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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了小区附近;周怀安和林秋月领着两个侄子往小区楼道里走。推开一楼左边那扇门,四室两卫的房子亮亮堂堂地铺在眼前。
水磨石地面干干净净,窗户朝南,光线打进来,客厅里的八仙桌上铺着格子桌布。
周强和周石站在门口,鞋底上的黄泥把门槛蹭脏了一块。两人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的水磨石地面。
“进来。”周怀安拍了一下门框。
两人小心翼翼地迈进去,走路的姿势跟进了庙似的,手也不知道往哪搁。
“三叔,这……这房子是你买的?”周强震惊的问道。
“是。”
“多少钱?”
“六千五。”
周强没吱声了;他不是不想问,是六千五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他在家种地,一年到头刨掉种子化肥口粮,能剩个百八十块就是好光景。六千五百块,他得种一辈子地。
周石直接走到窗户前面,把脑袋伸出去看院子。那棵石榴树上结着几个快红的石榴,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的水龙头上挂着个搪瓷盆。
“哥。”周石回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三叔家有院子。院子里还有树。”
周强没说话,只是攥了攥裤兜里那个手绢包。
林秋月从厨房里出来,把两杯热水递给他们。
“强子、石头,你们住西边那间客房,床铺我回给你们弄好了。”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毛巾、脸盆在柜子上面,暖壶在门后头。先洗洗手,歇一歇,晚饭我来做。”
周强接过水杯,两手捧着,点了好几下头:“谢谢三婶。”
周石也跟着磕巴:“谢谢三婶。”
林秋月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两人沿着走廊往客房走,经过一扇半开的门,周强下意识往里瞅了一眼。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摆着台灯和几本厚书。窗外伸进来一截石榴树的枝丫。
周星冉坐在桌前,正翻一本封皮发旧的书,头也没抬。
周强赶紧缩回脑袋,小声问周石:“堂妹在看啥?”
“不知道,书挺厚的。”周石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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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林秋月收拾碗筷去了厨房,周星冉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里就剩周怀安和两个侄子。
周怀安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茶叶,抓了一撮扔进搪瓷缸子,开水冲下去,盖上盖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对面拘谨地坐在板凳上的两个年轻人。
“今天在路上,你俩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周怀安端起茶缸子吹了吹,“说说,啥感受。”
周强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城里变化太大了。”
周石接话快些:“我以前觉得镇上就够大了,到了这儿才知道镇上算个屁。”
“知道就好。”周怀安把茶缸子搁在扶手上,“你们走出来了,就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变得有多快。不要一天到晚窝在老家,守着那几亩地,觉得天大地大够你折腾了。”
他伸出手指朝窗外点了点:“你看这条路,三年前还是石子路,现在全铺了柏油。对面那栋楼,前年才盖的。你在村里待一年,觉得日子跟十年前没啥区别。你在城里待一年,路都能变个样。”
第224章 【七零】六百块钱闯广东?
两人没吭声,听得很认真。
“你们堂妹星冉,今年才十岁。”周怀安伸手指向走廊尽头周星冉的房间方向,“从小到大校里考试没丢过第一。今年进省重点一中,全省奥数第一名,作文大赛一等奖。学校发的奖金一笔接一笔,回来给你们爷奶买衣裳花的就是她自己挣的。”
周强和周石对视了一眼;那几件新衣裳的事他们知道,当时就觉得堂妹出息,但不知道具体出息到什么程度。
“以后毕业了,读大学,国家包分配,出来就是干部身份。”周怀安说的每个字都敲在这两年轻人心上,“你们说说,这是不是比在老家种地强?”
“强。”周石脱口而出。
周强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我让你们出来。”周怀安往前挪了挪,“不是让你们出来玩的,是让你们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啥样。看完了你就明白,死守在村里那几亩地上,一辈子就那样了。”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继续说:“这回跟我南下跑一趟,能赚多少我不敢打包票。但你们只要肯吃苦、肯动脑子,挣个一年两年的,手里有了底子,就来省城买房子。”
“省城买房子?”周强的声音都变调了。
“怎么?觉得不敢想?”周怀安撇了撇嘴,“我几年前也不敢想,现在不照样买了?这房子六千五,贵吗?贵。但你以后有了孩子了呢?你孩子在省城念书,跟在村里念书,念出来的结果能一样?”
周石的眼珠子转了两转,突然问了一句:“三叔,你说的真的?真能在省城买房?”
“我骗你干啥?”周怀安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但前提是你自己有本事挣钱。我能给你引路,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
两个年轻人坐在板凳上,半天没动。
走廊那头,周星冉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手里捏着一根啃了半截的黄瓜,把客厅里的对话听了个齐全。
识海里,琳琅铛嘟囔了一句:“您这便宜爹画饼的功夫,搁现代也是牛人一个。”
“那不叫画饼。”周星冉咬了一口黄瓜,“叫战略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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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侄子在家里住了两天。
周怀安带他们上街转了两圈,去了百货大楼,去了菜市场。周强在百货大楼里盯着柜台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看了二十分钟,售货员问他买不买,他吓得退了三步。
周石倒是胆子大一些,在菜市场里跟卖猪肉的大叔聊了半天,打听省城一斤肉多少钱、一个月能卖多少头猪。
“这小子有点意思。”周怀安跟林秋月说,“石头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脑子活。”
修整完毕,周怀安开始张罗启动资金。
手里的存款买完房子后所剩无几,两个侄子各带了五百块,但那是两家人的全部家底,周怀安不打算动那笔钱。他的打算是,侄子的钱放着当保底,另外凑一笔流动的周转资金。
周六一早,周怀安骑车去了林秋月娘家。
冯玉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女婿进门就知道有事。
“妈,文亮的部队那边有联系方式不?”
“有,怎么,找他有事?”
“想跟他借点钱。”周怀安不绕弯子。
冯玉竹擦了擦手:“借多少?”
“三百。”
“你等着。”冯玉竹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攥了一沓钱,“文亮那边打电话费事,你直接拿我的。”
“妈,星冉的事您已经帮了一回了,这次我找文亮和文云借,两个人一人三百,凑六百块够了。”
“文亮在部队攒了些,应该没问题,文云嘛……”冯玉竹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他刚搬新家,手头不一定宽裕,我替你先问问。”
当天下午,周怀安在传达室打通了林文亮南方部队的电话。
“大弟,是我周怀安。”
电话那头的林文亮笑着说:“姐夫?稀罕了,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怀安把南下做生意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开口借钱。
“三百?”林文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姐夫,我发了津贴就给你汇过去,最迟月底到。”
“不着急的话月底就行。我月底才动身。”
“行。”林文亮话锋一转,“你要去广东?我在那边有几个战友退伍后干个体户,要不要我帮你牵个线?”
周怀安惊喜的问道:“真的?你手里有人?”
“有一个姓陶的,原来跟我一个连的,退伍后在广州搞小商品批发。上个月来信还问我有没有认识的人想进货。”
“好!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
挂了电话,周怀安在传达室的登记本上记下了那个地址和电话号码,笔画写得格外用力。
晚上轮到林文云。
林文云下了班骑车过来,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钢铁厂干翻砂工,手上全是茧子。
“小弟,坐。”周怀安给他倒了杯水。
林文云接过水杯,直接问:“姐夫,我妈说你要借钱?”
“嗯,三百。”
林文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妈跟我说了,我下午就去取的。”
周怀安打开信封数了一下,三百整。
“小弟,这钱我打个借条。”
“算了,都是自家人。”林文云摆了摆手,跟着又说道,“姐夫,你要是在南边站住脚了,捎带手帮我也留意留意。厂里这两年效益不行,奖金比前年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