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楼后先向赵承乾行礼:“皇祖父。”
赵承乾板着脸:“怎么又出宫?你一个皇帝不处理国事,怎么到处跑?”
赵珩看了一眼沈星冉:“朕来找国师。”
沈星冉放下茶杯:“陛下有事?”
赵珩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朕想入百家学院旁听。”
赵承乾眼皮一跳:“你胡闹什么?你是皇帝。”
赵珩立刻道:“皇祖父,您当年不是说,要做有人味儿的皇帝?”
赵承乾闭嘴了。
这话是沈星冉教他的,他拿了忽悠孩子现在砸回自己头上了。
赵珩看向沈星冉,“国师,朕不想只坐在宫里听他们报结果。”
“朕想知道蒸汽机为什么能动,水泥路为什么能让粮车快一倍,女医署为什么能救那么多人,北境军屯为什么能让兵不缺粮。”
“朕也想知道,为什么朕的叔伯姑母们,一个个都不想要权,却能让满朝文武听他们的。”
沈星冉看着他,少年皇帝是真急了,满朝文武皆她学生。
各部各司皆有学院出身的人。
这些人不结党,不争权,不贪银子。
但他们认理,认数据,认图纸,认试验结果;皇帝若不懂,盖章都盖不明白。
沈星冉开口:“想旁听可以。”
赵承乾刚要说话。
沈星冉又道:“但入了学院,就按学院规矩来。”
赵珩立刻点头:“朕可以。”
“辰时上课,午时休作业要写,考试要考。错了挨骂,不懂就问。不许摆皇帝架子。”
“可以。”
“若小考不及格,照样补课。”
赵珩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咬牙:“可以。”
沈星冉看向赵承乾:“太上皇有意见吗?”
赵承乾摆了摆手“朕退位了,管不着。”
第327章 【满朝文武皆我学生】皇帝也得写作业
赵珩入百家学院旁听的第一天,没摆皇帝仪仗。
他穿了一身青色学生袍,腰上挂着一块写着“旁听生赵珩”的木牌。
守门的学生低头看了一眼木牌,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赵珩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片刻。
守门学生默默把门让开:“进去吧,辰时正上课,迟到扣一分。”
赵珩:“……”
沈星冉站在三楼走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春桃在旁边小声道:“小姐,陛下真来上课了。”
“嗯。”
“真让他扣分啊?”
“扣。”沈星冉转身往教舍走,“皇帝迟到不扣分,明天全院都敢迟到。”
第一堂课是工部器械司主事孙锦意讲的蒸汽机基础。
孙锦意当年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女儿,如今已经二十八岁,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炭笔,半点不怯场。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易气缸。
“水烧开后会变成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往复运动。”
赵珩坐在第三排,低头记笔记。
一开始他还端着皇帝的稳重,一刻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两刻钟后,他举手。
孙锦意看向他:“赵同学,说。”
.......这称呼他还不太习惯。
“若蒸汽可以推动活塞,那为什么不能直接推动船?”
孙锦意满意的点点头:“这个问题好。可以推,但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锅炉强度;第二,动力传动;第三,水上转向。”
她转身在黑板上又画了几笔。
“太子殿下……哦,现在该称太上皇,他那边已经在试小型蒸汽船了。去年炸了两台,今年第三台还没炸。”
教舍里笑了一片,赵珩也笑了一下,随后又低头记了下来。
午后是户部算学课,六皇叔赵永琮亲自来讲新税法。
他把一摞账册拍在桌上:“今日教你们看地方账。”
赵珩翻开第一页,看见密密麻麻的田亩、丁口、折银、损耗,眼前一黑。
赵永琮看着他:“陛下,盖章之前,得先看懂账。”
赵永琮继续道:“看不懂账,底下人说今年亏空三万两,你信。明年他说亏空三十万两,你也信。到最后国库空了,你还以为天下太平。”
赵珩拿起笔:“六皇叔,讲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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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赵珩变了。
以前早朝,他问的是:“诸卿以为如何?”
现在早朝,他问的是:“数据呢?”
工部尚书上折子,说蒸汽轨道铺设困难,请求延期半年。
赵珩直接抬头:“哪一段困难?地质问题,还是水泥强度不够?预算表呢?施工伤亡呢?延期半年会影响多少粮运?”
工部尚书被问得满头汗“臣……臣回去补一份。”
赵珩把折子放到一边:“不是补一份,是重写。三日后再呈。”
户部说今年税银折算复杂。
赵珩问:“复杂在哪里?是各省口径不一,还是地方隐田?若是口径不一,发统一表格。若是隐田,让百家学院测绘班配合查。”
户部王尚书看着龙椅上的少年皇帝,心情十分复杂。
这孩子以前挺好糊弄的,现在不好糊弄了!
赵承乾坐在偏殿喝茶,听王德福汇报早朝情形,忍不住笑了。
“国师教得好。”
王德福小声道:“陛下……太上皇,今早工部尚书出宫的时候,脸色像刚吃了黄连。”
赵承乾摆摆手:“该。”
赵珩务实之后,第一刀砍向了宗室;从前大宣宗室每年领俸禄,吃穿不愁,最多逢年过节入宫磕头。
现在不行了赵珩亲自下旨,凡宗室子弟年满十二,不论男女皆入百家学院考核。
考核合格者,按所长分入工坊、医署、农桑试验田、女学、军屯、账房、测绘队。
考核不合格者,留院补课。
圣旨贴出去当天,宗人府门口哭声一片。
一个堂兄捧着圣旨绝望:“我堂堂郡王世子,去水泥厂记账?”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陛下说了,水泥厂缺识字的人。”
一个堂姐咬牙问:“我若不去呢?”
传旨太监看了她一眼:“陛下还说了,不去也行,停俸。”
堂姐当场改口:“我去医署。”
不到半年,宗室风气大变。
以前一群人比谁家的花会热闹,谁家的戏班子唱得好。
现在见面第一句变成了“你分哪儿了?”
“玻璃厂。”
“苦吗?”
“苦,窑口热得要死。你呢?”
“司农寺试验田,晒黑了三圈。”
“那你还好,我堂哥去了北境修路,回来鞋底磨穿了六双。”
堂姐们也没逃过;有的去了女医署,第一天见开腹缝合,回来吐了半宿,第二天照样去。
有的去了绘图班,天天拿尺子量梁柱,算得眼下发青;有的去了分院,教一群小姑娘认字算账.......
赵珩看着宗人府送来的月报,终于舒坦了一点:“总不能只有朕一个人累。”
旁边李双全默默低头,这话听着不像皇帝,像被作业逼疯的学生。
朝堂也变了;从前吵架,张口是祖宗成法,闭口是纲常伦理。
现在吵的东西不一样了,工部和户部吵水泥路预算。
户部王尚书拍着笏板:“你们工部一开口就是三百万两,国库是你家的?”
工部尚书冷笑:“路修不好,盐运慢,粮车堵,你户部明年少收多少税,算过吗?”
王尚书立刻道:“我算过!按你们报的损耗,三年才能回本。”
工部尚书掏出一张纸:“你漏算了军粮运输节省。”
王尚书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谁算的?”
“百家学院三年级算学班。”
“放屁,他们把北境雪期算短了十天。”
“你户部自己送来的雪期记录!”
两个人当朝吵得面红耳赤。
赵珩坐在龙椅上,听得很认真,吵吧,只要拿数据吵,就比空谈强。
另一边,太医院和司农寺也吵。
太医院院判说新药材试种必须优先供应医署。
司农寺卿说土豆红薯玉米扩种更重要,试验田不能让。
从那以后,大宣朝堂上骂人都变了味。
文科出身的官员骂理科生:“你们满脑子都是铁疙瘩,写个折子狗屁不通。”
工部的人立刻回:“折子写得花团锦簇,桥该塌还是塌。”
医署的人看不上化学班:“你们配药能不能别炸炉?”
化学班回嘴:“没有我们提纯药剂,你们拿草根熬汤救人?”
........
沈星冉看着这群人从争男女、争门第,变成争数据、争技术、争谁对百姓更有用,终于觉得顺眼了些。
这一年秋,大宣粮仓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