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_灯闲花落【完结】(106)

  他怕死极了,倒不似作假,宋知斐只顺势套话,“你这悍奴是从哪发卖来的?”

  她的语气无不奚嘲他偷鸡不成,反还蚀把米。

  “悍奴”一词,指的是身旁的少年。

  更是当今威凛狠戾的陛下。

  可她如此谈起,却没有忌惮,甚至连看也不曾看他。

  阿婵听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时刻保持警觉,只怕小姐这般出言,会激怒了梁贼。

  可令她不可思议的是……那人竟丝毫没有动怒?

  就像是失忆了一样…不,更像是失了五感。

  仿佛浸沦在没有生息的死海,今日被一只毁坏的香囊拽出海底,方在血肉撕扯中,第一次尝到了痛觉。

  阿婵才没工夫管他遭遇了什么,她气的是,这刚从泥尘中杀出的疯徒果真收不住本性,竟敢就这样昭然显露出野心,阴沉沉在一旁,久久盯伺着她家小姐。

  简直是顺杆子往上爬。

  阿婵越看越气,就在此时,那被问到懊悔处的人牙子忽而回光返照,激动地直咳了好几口血,哭嚷不迭:“唉哟,捡了个祸害……”

  人牙子早已昏死不清,宋知斐几番盘问,才知道,梁肃是他在城外林道上捡到的,看皮相上佳才想卖个好价钱。

  剩下的话还没能说出,便一下咽气了。

  至此,宋知斐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梁肃。

  少年目色阴寒如旧,对牙贩的死没有任何情绪,直至捕捉到她眼中复杂的不悦,对视之间,空洞的心底方被风吹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滋味。

  他能感受出,她并不喜欢他。

  同他所见过的其他人一样。

  **

  宋知斐最终自旁的奴隶口中得知了全貌。

  梁肃是一日之前被牙贩碰见的,捡到时便已身负重伤,更不记得自己是谁。

  因性情冷僻不善,向来无人敢与之亲近。

  皆只唤他为,蛮奴。

  “贩主为给他治伤花了不少银钱,可蛮奴是个不好惹的,前日大牛蒙了心,说他那香囊好看得紧,是不是哪个相好送的,哎呦那打的……”高个瘦奴说起来都肉疼得紧,嗓门压了又压,生怕宋知斐后面那鬼煞听见,“吓跑了多少买主啊!”

  “我们要有蛮奴的本事,早就三两下拳脚逃出去了。可你说怪不怪,他竟一点不想着要逃,就像被人抽了魂一样……”

  宋知斐听了七七八八,大致理出了几许思绪——

  陆伯给的断忆散没有立时生效。

  挖破喉咙也没有吐出药饮的疯子,惊觉这一点,竟与时间争驰,拖着伤重的身体,偏执地冲出宫来追上了她。

  顺着车辙与动向,他不难断得她是要道往宁武关去。

  在记忆渐渐剥落褪色,直至剩下一具空壳的日子里,宋知斐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支撑下来,一路穿过风雨追赶至此,最终倒在了林外的泥泞里。

  或许,是在将忘之前,将执念写在了随身的物件上。

  又或许,是一笔一划,深深刻在了肉肤之上……

  对于这场千里迢迢的追寻,宋知斐并没有什么感动,只觉大祁有如此疯戾失责的国君,或许当真是一种不幸。

  亏她还……

  言语之间多有维护,抱以信任。

  以为他看了她留下的那封奏谏,在京中排兵布阵,示弱惑敌,与她里应外合,拿下袁肆……

  想起那些落空的期许,宋知斐竟没来由地生出些闷恼来,只想默默收回方才说过的好话。

  贩主与打手身死,奴隶们纷纷将身契哄抢而去,各自逃散。

  宋知斐看罢,也转身回到了梁肃跟前。

  少年依言在此处静静等她,没有上前惊扰一步。

  他周身上下皆是深浅不一的血迹,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苍寒的面容似是没有温度的玉石,亦没有常人的情绪,唯有见她来了,那双眼睛才在垂落的睫羽下,被明暖的日光添了几丝生气。

  “把手伸出来。”宋知斐清声命令。

  少年没有犹豫,也不问缘由,依言伸出了血迹斑驳的双手。

  冰凉的指骨沾尽肮脏的杀戮,没什么可取之处,只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快刀。

  如果宋知斐需要,他很愿意让她拿去用。

  可她却没有说话,而是在他的手心落下了一片柔腻。

  那是一张素净的绢帕,绣着清绽的瑶台雪菊,薄如蝉翼,在沁凉的风中丝丝拂过他的皮肤,直将涟漪拂到了骨血里。

  他滚了下喉咙。

  可血液里烧起的热还未散,便被一盆凉水兜头浇透。

  宋知斐将叠好的身契、香囊与几许碎银一并放在了他手心。

  似是知道他对那香囊宝贝得紧,才预先垫了一张干净的绢帕,免得他发病。

  这样的温柔,衬得她离去的声音是那样冰冽。

  带着相识之久的熟悉与冷厌,猝然贯穿了少年苍白寒寂的心。

  翻出皮肉,带出了疼。

  “你走吧。”

  宋知斐辞色寒透,转身而去,连余光都不愿留。

  走出几步,她吹出一声清越的马哨,天外隐起一阵鸟雀动静,紧接着,有力的蹄声响震而来,街角的马儿即刻闻召奔至。

  她翻身上马,只轻声对阿婵说:“客栈不能去了。”

  她略微回头,看了眼那孤滞在身后的少年,“他应当很快就会被带回宫中。”

  如果他不是故意扮作失忆的话。

  那么玄鹰卫应在今夜就会找到他们失踪的陛下。

  因为她的哨声,是玄鹰司最熟悉不过的暗令。

  毕竟当年,梁肃在郭韶眼下几番逃离京都时,可都是她调集玄鹰卫,暗中追查出踪迹的……

  风水轮转,变化如云,过往旧事也逐渐被倾盆而下的暴雨冲刷了干净。

  所幸平洲城有父侯故交,赶至郊外空宅避雨之时,已是深夜。

  家主常年游历在外,宅子里只有几个专事洒扫的仆妇,待客却极尽热忱,尤记得她儿时旧事。

  就在笑谈声还未落尽之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晦气得活像见了鬼:

  “大晚上的,门外来了个浑身是血的叫花子!给他钱也不走,打他也不怕,真真是个怪人!”

  话音一落,满室温融瞬时被无名的恐慌与不安冲散。

  宋知斐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在仆役们窸窣的絮语中,即刻起身,冲出雨幕,奔向了大门。

  “小姐!”

  阿婵拾起墙边的雨伞,忙追了上去。

  大雨淋湿一切,湮没了视线。

  漆门吱呀一声大开,宋知斐果真在飘摇的灯火中,看到了那抹靠坐在门柱旁的黑影。

  这一刻,所有积久而生的新恨旧怨,所有的火气,皆被寒风吹起,夹在漫天冷雨中,穿堂而来。

  她要他好生回他的皇宫去,他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他还敢再跑到她眼前来?

  作践完她,再作践他自己,再作践国土江山。

  他以为她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对他这么客气,陪他收场这荒唐的闹剧?

  冰凉的雨珠顺着眼角滑下,宋知斐迈出门,每走近一步,心头的气便深一分。

  暴雨如针,将少年淋透,湿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角,衣服上的血迹也被泡得晕开,一滴滴向下落着血水。

  分明看起来筋疲力竭,周身都裹着阴寒潮气,可见到她出现在灯火之下,那双森漆漆得仿佛死去的眼,竟又再次活了过来。

  像是地狱里被唤醒的孤鬼,整个湿沉的身子都被一股执念慢慢强撑了起来,一步步踩着水洼,艰难地,执着地,硬是走到了她面前。

  宋知斐被雨水冻寒了眸光,就这样看着他从怀中取出那被绣帕包好的身契,屈膝跪了下去。

  “求小姐收留。”

  低沉的嗓音混沌虚弱,却固执如石,刀穿斧凿,不退分毫。

  轰隆一声闷雷落下,汹涌的雨噼里啪啦落在瓦上,震然入耳,砸得人心口久久发麻。

  命运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么?

  被断忆散斩却纠缠,却又再度交轨在一起的因缘际会,像极了一场造化弄人的笑话。

  宋知斐不觉洇红了眼眶,掌心隐隐发颤,许久,才动了冰凉的唇:“你是听不懂人语?”

  还不等他开口,便是一句负气的冷斥:“谁让你跟过来?”

  作者有话说:

  宋宋:谁懂啊,半夜有鬼来敲门(扶额叹气)

  第102章 讹赖 把他给我拖

  疾冷的低斥惊碎雨声, 转瞬又被寒风揉却,顺着湿冷的地面一丝丝钻入了骨缝。

  梁肃垂着头,晦暗的双眼被湿透的乌发沉压, 托呈身契的双手冰凉发白,却没有放下过半分。

  “求小姐收留……”他仍只有一句话。

  声音低沉得就快栽倒,身体却依然直直撑着。

  仿佛被执念钉在大雨中的魂魄, 没有知觉,亦听不进入话, 直将人心头的闷火扬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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