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疯批后死遁失败了_灯闲花落【完结】(114)

  宋知斐微微出了神,就是这一空当,调皮的小猫从她手中脱出,跃上梁肃的肩膀,又跳上了他的头顶,舒服地趴下了。

  空气短暂地静止一瞬——

  “噗嗤。”宋知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连要训他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的话都被冲淡了。

  清挺如竹的少年冷峻利落,本是杀人不眨眼的角色,可此刻,头顶上却软软趴着一只娇憨的小猫在放肆,如此乍看,怎么能不违和呢。

  可梁肃却不觉得奇怪,甚至就这样任小猫趴于头顶,一路跟着她静静走在人群里,像是得了新玩件的孩童,连风都能知道他的愉悦。

  直到小猫趴累了,才将它捞下,单手抱在了怀中。

  大抵是真的喜欢罢。

  买猫一事毕,宋知斐也从速巡检起了修缮事宜,并封锁了几处可堪潜入的山道,确保后方稳定。

  梁肃始终随在她身侧,似一柄归鞘的寒刀,被清水涤得干净,敛去了所有杀戾。

  村民百姓、军卫士兵见了,皆是恭敬惶恐,不敢抬头相视。

  宋知斐意识到后,觉奇之余,不由轻笑,倒看得出他今日心情还不错,模样也比往日乖静多了。

  怎么不说话,还能教旁人对他这般害怕呢……

  暮色将近,他们终于慢慢往回走。

  途经一条乡道,却见田埂上燃着一簇火光,乌泱泱散聚着一群人,庄重而虔诚地倾下冽冽白酒,祭奠黄土下的英魂。道上经过的人尤在陆陆续续自发而来,于静默中,一拜三叩首,表以恩悼。

  晚风载着寒凉卷过田野,万籁一片沉寂,可人骨子里的热血却如疾风劲火,愈发滚烫,生生不灭。

  灾祸来临时,勇武有力者,会持刀拿枪冲杀在前;寡弱无助者,被逼急了,也会拿起武器,拼上一身血肉奋力反抗。

  而衣食富贵者,生来受尽万民福泽供养,累得一身经史学识,天地阅历。

  至危难关头,身上的这件锦衣,便也化作了万钧重担,只望能化鏖战为胜算,让身后平凡的血肉牺牲得少一些,再少一些……

  四野俱寂,唯余祭悼低语伴着风声,阵阵漫过整片田埂。

  宋知斐看得心神触动,一时竟忘了要走,直到一句低轻的声音响起,如晚夜白露滑落至耳边——

  “文死谏,武死战。”

  梁肃的声音清如寒泉,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平述。

  自古以来,总有一些生死刻骨铭心,隽永百世。

  宋知斐怔然间回过头,只以为眼前之景,或是唤醒了他记忆深处,烙刻在骨子里的某些东西。

  然下一刻,少年却在明净的月色下微微扬起了唇角,眼底尽是新鲜的期待:

  “小姐,如果我死了,你也会给我写祭文么?”

  话锋原地陡转,直令人应接不及。

  宋知斐的思绪都断开了,一时没能消化。

  “……什么?”

  一句话迭起千层浪,落入她的脑海。

  她至今只写过一篇痛心刻骨的祭文。

  是给他的兄长,梁聿。

  那个恣意飞扬,洒尽热血,却被万千冤屈埋葬在异乡的少年将军。

  她便是舍却了性命,也誓要用纸笔揭破罪行,让天下人皆共睹忠骨英魂沉冤昭雪。

  可梁肃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样的事……

  她看着月下的少年,瞳眸空净得愈发像是心性单纯,未经雕琢的寒石,心中坠下的那股沉重之感,不知不觉便慢慢松了下去。

  她竟是忘了……梁肃早已被断忆散抹去神识,如今思智重塑,约莫只与刚入世的孩童差不多。

  适才不过是出言无忌,看乡民为壮士念着祭悼,觉得新奇,便也要问一句自己有没有。

  虽可理解为正常,可这祭文又不是小猫,都不知道是不是好东西,就争着要了。

  想至此,宋知斐实在忍不住,踮起脚轻轻敲了他的脑袋训了下。

  “没有。”

  她语声低清,毫不留情地否决,顺道连他肩膀上的猫也一并抱走了:“猫也没有了。”

  少女面色如霜,头也不回地向前走,轻薄的纱裙也被风吹得带了些生气的意味,似月下清皎流波,翩然远去,与留在暗影中的少年相形分明。

  怀中猫崽耷拉着脑袋,不断鸣起软糯的呜呜声,细碎又可怜,像是在求情,又像是在呼唤主人。

  她走得并不急,也不是真的要甩下他,不过是小惩大戒。

  于是,身后很快便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着她的影子,沉默地跟在身后,却又乖觉地保持着距离。

  像是被捡回家的孤魂野鬼,空洞又不谙俗世。

  “为什么?”

  他出声问,清透的嗓音尤带了一丝不解,黯落和执着。

  见他还问为什么,宋知斐听着更气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因为祭文是给死人的。”她说得很轻,“因为你会长命百岁。”

  好人才会死得早,恶人会活上千年的。

  像他这样的,就算是阎王来了,也不敢收。

  作者有话说:

  小梁比不上哥哥是从小到大的心结了

  第109章 告白(2) 但现在,我

  可身后的人却再没有出声, 只慢慢跟着,脚步均匀得像抽了魂魄,没有活气, 浸在黑暗里,也不知有没有认真在听。

  静寂的夜被这一成不变的脚步拖得漫长起来,无端搅得人在意。

  宋知斐索性直接拽起他的手臂, 离开了这片阴深压抑的田埂,也好甩净他脑海里那些有的没的。

  出了小路, 村镇上的灯火愈加近了。

  暖融融的光晕映上衣衫,仿佛带着人间的温度,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寒气。

  两岸飞檐下的灯笼,摇曳在恢河粼粼的水波中,晃成了一串流动的星河。

  桥上, 河畔,尽是走动的人影。

  乍一看,倒像是夜出闲步,静谧安乐的太平盛景。

  可走近了,宋知斐才看清,往来百姓笼在朦胧的水影中,笼在战火将临的惶惶不安里, 行至水畔, 将手中河灯轻轻推向了不见底的深波。

  一盏、两盏、百盏……满载着虔诚与祈祷漂摇而去, 只求神灵能庇佑平安。

  此情此景,看得宋知斐不由攥上了手心。

  身上担负的信念,早已将她的心神淬得从容,温定,而又坚不可摧。

  至少这一刻, 她无比珍惜着眼前的热闹与安宁。

  大抵是握得有些用力,手中的温度愈发清晰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还攥着一个刚刚挨了训的人,忙回头看起了他的情绪状况。

  可这一看,她才发觉自己的担心尽是多余——

  梁肃根本就忘了方才被训的事。

  少年望着河中漂浮一片的水灯,清透空寒的眼底被灯火点点映亮,凝着静止的注意与新奇。

  就与心思纯粹,只有玩性的孩童别无二般……

  对于一个这样心性的人,她还能指望他明白,他说错了什么,她又为什么而生气么。

  宋知斐觉得有些难。

  索性也温下语气,把小猫还给了他,“我想去放河灯了,你帮我拿着吧。”

  她也像忘了方才的不快,寻了由头,随手将小猫放入了他怀里。

  梁肃空寒的双眼回过了神,感受着手中的温软,看着她走去的背影,只反应了片刻,便立即升起愉悦,自觉跟了上来。

  “好。”

  他走至她身侧,微微偏下头,以遵命的口吻,笑着应道。

  轻得,就像是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得见的低语。

  宋知斐呼吸微滞,抬眸,便撞上了那双纯粹的、清寒的眼。

  仿佛新生的冰冷木偶,第一次鲜明地展现出,高兴是种什么样的情绪。

  人在真笑和假笑的时候,总会有微妙的区别。

  自她将他收留在身边后,他一直将淡淡的笑意刻在那张清冷苍白的脸上。

  对她的随身暗卫有礼,对过路的百姓亲和,就连遇到不慎用猫冲撞他的幼童,也会逗弄两句。

  就像一根寒竹,外在清直玉润,内里却空无一物。

  宋知斐并非没有感觉到,他在违背他的本性,有意模仿,趋向世俗所认可的好。

  想要融入,想要得到接纳和喜欢。

  他那样聪明,又有什么学不会……

  宋知斐装作看不见,只是笑放一个河灯,就教他高兴成了这样。

  若是换做以前的梁肃,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出,那位天之骄子冷言相嗤,说求神不如求他的恣傲模样了。

  宋知斐的笑意不觉淡了下去……只有她知道,她是在掩饰心里隐隐漫上的,那点说不出的滋味。

  谁说不是一报还一报呢,一想到自己被抹去记忆时,也是这般卑微无辜,小心讨好,或许还要更厉害,宋知斐瞬间又不为他同情了。

  取出几枚铜钱,便理所当然地微扬下巴,以眼神示意,公报私仇着要他去买两只河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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