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_七月闻蝉【完结】(25)

  家里人都来支援,只是这里已然尘埃落定。

  当中钱氏最为伤心。不为别的,只为把事办砸了。她百般数落自己,最后在侄儿面前哭成泪人。顾兰因十分体谅她,让白泷扶她回去休息,自己则来收拾残局。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隔日,他在湖上的大船又遭劫。

  顾家上下哀声一片,就连顾六叔也忍不住叹,埋怨起这世道。

  顾兰因憔悴了几日,早出晚归,旁人都以为他是去报官了,处理生意上的烂摊子,殊不知第六日傍晚,成碧就扛着一个人与他一道回来了。

  跟前世一般。

  顾兰因出钱设套,官府出力抓捕,那一伙水匪几乎被一网打尽。

  意外的是,这一回是姜茶落到了他手上,至于他那个老大,竟然逃了!

  顾兰因回忆着重生后的几处细微变故,反复观看沉秋在外寄回来的信。

  时间越久,变数越多。

  而要在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他低头思索着,发现这一世竟再也没有在寻到过她的踪迹。

  何平安究竟去哪了……

  他翻看她留下来的那本破书,分明已经看过了千百遍,可翻来覆去,只剩下缘分二字。

  难道今生缘分已尽?

  顾兰因闭上眼,犹不甘心。他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一盒子骨灰,屈指叩了三下。

  暗夜里,烛火幽幽。

  少年回忆着何平安说过的那些话,毫无睡意。

  他披着衣裳,提灯从屋后走过,进了厨房。

  成碧以为少爷是饿了,等看到他在白米饭上插上三炷香,心里发凉。

  他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最是熟悉他。

  少爷从不信这些。

  此时此刻,角落里的灯烛在不断跳动,占了半面墙的窗户外,树影不住地摇晃,黑漆漆粘稠得像水,一点一点满过门槛。

  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少爷,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他没忍住说道。

  顾兰因瞥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要是鬼上身了,我就给你一巴掌。”

  成碧笑出声,抱紧怀里的刀,稍稍松了口气。

  主仆两个熬到五更,而角落里那三炷香到天明方才熄灭。

  *

  入夏后,府里槐花开得最盛,沉甸甸挂在枝头,一串一串灯笼一样。

  婉娘小腹逐渐隆起。她怕热,轻易不会出门,顾郎整日忙着生意,夫妻两个见一面不亚于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眼看快五个月了,婉娘开始给孩子想小名。

  白泷每日陪着她,见她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孩子,愈发小心,生怕出了岔子,少爷要拿她开刀。

  毕竟宝娘就是前车之鉴。

  这几日天热得厉害,顾六叔送了好些冰,她怕婉娘着凉,特意让她多穿了件衣裳。

  婉娘披着桃红外裳,脸颊圆润,她在榻上左思右想,笑道:“白泷,孩子要不就要槐哥罢。”

  “为何叫这个名字?要是女孩呢?”

  “外头这么多槐树,看到了,就想着这个名好。不是有句老话说,庭中有槐,升官发财?”她摸着肚子,笑眯眯道,“要是女孩,就叫……就叫小平安。”

  白泷手一抖,莫名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她挠着头,憋在肚子里,傍晚给少爷送饭时,随口把今日这桩小事说给少爷听,孰料,少爷竟差点砸了那一桌菜。

  他难得有如此失控的时候,倒把白泷吓了一跳。

  “这个名字难道是犯了什么忌讳?”

  少爷什么也没说,又抽出刀来。

  顾兰因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吐了口浊气,提刀逼近:“你再说一遍。”

  白泷捂着嘴,疯狂摇头。

  “说!”

  花容失色的少女呜咽道:“少奶奶要给肚子里的孩子取名,女孩就叫小平安。”

  “不许……”

  顾兰因捂着头,一刹那头疼的厉害。

  他眼前发黑,耳边还回荡着白泷说的话。

  他不知是怎么到了婉娘屋里,只是看着那张脸,一瞬间便站不住脚。

  “顾郎,你怎么了?”婉娘担忧地看着他。

  虽说顾郎有时严厉了些,可毕竟是夫妻,婉娘心疼道:“头疼的厉害,我去叫大夫。”

  “不!”

  他没有病。

  顾兰因摸着她隆起的小腹,暗沉的眼眸透着些许癫狂,以至于用了些力,把婉娘吓得连连后退,抱着肚子就要成碧请大夫。

  成碧偷偷看着少爷,心里也发慌。

  只觉得大夫远没有道士好用。

  少爷这模样,分明是中邪了。

  在老家的时候带着他挖坟埋棺,前些日子带着他半夜祭鬼,现今又为了一个小名拔刀相向。

  他愁眉苦脸,竭力把少爷抱住拖了出去。

  黄昏天,周围暗沉沉,烧烂的云霞已经熄了光亮,只余一片灰烬。

  顾兰因眼里泛红,咬着牙,让他滚。

  成碧使出吃奶的力气,忽然灵光一闪,提醒道:“少爷,你还记得我们抓住的那个水匪吗?”

  顾兰因盯着他:

  “你不说我都忘了。”

  成碧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再抬头,少爷还是阴沉沉的模样,只是寻回了一丝理智,站在树下喘息着,一拳砸在了树干上。

  “走。”

  成碧扶着他,带着人一路往衙门里的监狱走。

  这里头又潮湿又闷热,两边关押的犯人死气沉沉,越往里,臭味腥味越重。这里成碧早已上下打点过,深夜来时,主仆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狱卒将姜茶那间牢房门打开。

  被关了几个月,姜茶锐气大挫,可见到罪魁祸首,仍旧是嘴上不饶人,满嘴污言秽语,牢里骂得震天响。

  然而,顾兰因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他卷着马鞭,一字一字问道:“你还记得何平安吗?”

  “何平安?谁呀?”姜茶听都没听说过,猜测道,“你在外头的婊.子?”

  一鞭子狠狠抽了下来。鞭尾扫过他的脸,竟把他的眼角都打裂了。

  方还喋喋不休的少年瞬间熄了火。

  “再问你一遍,何平安在哪?”

  “不知道——唔!”

  话音未落,顾兰因丢了马鞭,上去就是一拳,姜茶手脚未受束缚,反应过来就是回他一拳。

  见扭打起来了,周围狱卒跟成碧赶紧拉他,成碧还偷偷踹了他一脚。

  姜茶势单力薄,被拖出来狠狠殴了一顿,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喘息着。

  他眯着肿胀的眼睛,看着那个文弱书生,舔着嘴角的血,不明白他发什么疯。

  顾兰因脸上挨了一拳,疼痛拉扯着他的思绪,他坐在满是腥气的牢房里,又重拾几分理智。

  望着熟悉的面容,他自嘲一般笑了声。

  “你马上就有儿子了,想要给他取什么名字?”

  方还不讲道理的人,此刻居然问起这个。姜茶脑子里飞速转着,猛然想起春日那一场情.事。

  “原来是偷了你老婆……你个乌龟王八,难不成还要给我养儿子?”

  顾兰因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弯下腰,轻声笑道:“等生下来了,我把他剁了,喂你吃肉,好不好?”

  “你!你个畜生!”姜茶大怒,跳起来就像打他,可狱卒已经将他牢牢捆住,他用力得青筋隆起,偏偏不能动他分毫。

  “原来你耳朵没有聋。我问你,你要给孩子取什么名。”

  姜茶看着他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狠狠呸了一声。

  成碧一巴掌把他脸扇歪过去。

  眼睛上的口子尚未凝固,又开始流血,看起来就像是流泪一样。

  姜茶孤立无援,他仍旧为一个名字逼他。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开始模糊,眨了几下,那个衣冠禽兽竟还耐心地等着。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柴米油盐酱醋茶,叫大米!”

  周围狱卒笑出声。

  而顾兰因则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居然真的放过了他。

  出了监狱,成碧实在是忍不住,小声道:

  “少爷……不会真要叫顾大米罢?”

  顾兰因反问道:“你觉得好听吗?”

  “跟他亲爹一样蠢。”

  顾兰因心事沉沉翻身上马。

  长街上月光亮得吓人,他看着那些淡淡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到了门首,他朝成碧笑道:“取谐音‘鲤’,叫顾鲤好了。”

  正好沉秋那里,他的女儿也要出世了。

  一个顾鲤,一个顾渔。

  这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至于何平安,她迟早要回来的。

  毕竟,她的女儿,她的母亲,都在他这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观看

  第21章 异乡

  千里之外,山西大同县。

  何平安辗转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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