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_七月闻蝉【完结】(83)

  对着熊熊燃烧的火,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穿了。

  既然世人都当他死了,他还回去做什么。

  顾兰因望着何平安蜷缩起来的样子,想到她那个家。

  可他要是跟她回去了,消息迟早有天还要传到他爹的耳朵里。

  眼下婉娘生死未卜,依照她的性子,只要她还活着,她就一定会回来,甚至带着那两个水匪一道。

  这两个兄弟水匪出身,手段凶残,婉娘眼里只有财,一旦夺得家产,迟早也要命丧黄泉。

  顾兰因恍惚间已经看到家宅失火的情形。

  他幽幽看着火光,微微叹了口气。

  入夏后,越往南,天气越热,山路也多。

  两个人穿梭在山野之间,那头骡子热得厉害,有时一天也走不了多远,好不容易到了江边,何平安吐得厉害。

  何平安在江边吐完了,头还晕沉沉的。

  天边云霞大半落入了水中,半条江面像烧红了一样。

  小船悠悠飘在水上,何平安茫然看着眼前一切,恍惚中像是在哪见过。

  船到江心,天也彻底黑了。

  何平安坐在甲板上,喝过了水,脸色依旧苍白。几点星子坠入水中,她看久了,头疼欲裂,险些连坐也坐不住。

  怎么快要到家了,身子这样难受。

  她难受得流下泪。

  望着顾兰因递到跟前的水,她莫名想到覆水难收四个字。

  何平安终究还是没忍住,闷声哭道:“这船怎么走得这样快?”

  夜风徐徐,顾兰因手中的水全都洒了,胸口湿润一片,他眨着眼轻声安抚她,可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眼下也多出几滴泪来。

  江风带着股腥味,他努力压着胸中那股酸楚,把她抱紧,许诺道:“我把你送回家,过些时日就来找你。”

  何平安抹着泪,哭够了,理智一点一点被她拾起。

  她有自知之明。

  “等回去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何平安冷眼看着眼前这一片湿润的印记,忍着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将他一把推开。

  这一路走来,两个人的情分已是今非昔比。

  如今她亲手推开这一切,相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顾兰因怎肯轻易放手。

  空旷的甲板上,两个人拉扯得厉害。何平安没办法,最后一口咬住他那只手,踹他那条腿。

  “求求你了,就当是做梦好了。”

  何平安尝到一丝血腥味,她苍白的唇被染红,这般哀求过后,顾兰因怔了会儿,陡然冷下了脸。

  “你告诉我这是做梦?”

  顾兰因不顾手上的伤,将她拖到自己身前:

  “为何要说这些自欺欺人的话?”

  “那些日子你在床上缠着我,分明也是喜欢极了。离了我,谁还能这样纵容你?”他捧着她的脸,提醒道,“这可不是做梦,兴许你肚子里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你想跟我一刀两断,怎么断呢?”

  怀里的女子眼神惊恐,默然不语。

  其实何平安说完那些话心中也疼,可身体上的不适让她面对着他咄咄逼人的质问,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顾兰因看她恶心的样子,舔着唇角的血,深深吸了口气。

  他轻轻推了何平安一把:“我就这样恶心?”

  顾兰因转过身仓皇离去,小船摇摇晃晃,他人也摇摇晃晃,心中的执念已然有些压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她一眼,就变了主意。

  还是放她回去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安排

  船过了长江,往后几天就是立秋。

  天气一如既往的热。

  几场雨后,晴空一碧如洗,走在路上,群山遮拦,入目苍翠一片,何平安先前那股恶心的感觉全都散去。

  她摸了摸肚子,不见自己腰围有任何变化,怀疑只是晕船的缘故,顾兰因不放心,说要带她去瞧大夫。

  两个人进了城,那头骡子一路走来吃得又高又壮,货物全部卖了,它落得一身轻松。

  路上时有人望来,山里头养牛的多,养骡子的少,有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骡子。

  坐在骡子上的女子戴着帷帽遮阳,见四下都是打量的目光,略显得紧张,生怕遇到熟人。

  也不知她走后的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望着周遭的变化,何平安担忧起自己老家的房子来。

  要是塌了可怎么办。

  医馆里。

  老大夫给何平安把脉,良久过后,对着她身旁的男人道:“太太这是喜脉,恭喜啊!”

  何平安手心头涌起惊涛骇浪,居然真的被他说中了!

  她撩开遮挡的帽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那一夜在船上咬了顾兰因,他往后果真收敛了些,知道他要回家去,何平安扭过头来小声道:“不用你操心。”

  “什么?”

  顾兰因掏出诊金笑着谢过老大夫,拉着她出了门。

  长街上,他揽着她躲在阴凉偏僻的角落里,让她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是我一厢情愿的事,往后生了也不用你操心。”

  何平安掀了帽子,一双圆润的眼雾蒙蒙,微蹙的眉像小山一般压下来,叫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苦大仇深的样子。

  顾兰因捏着她的下巴,知道何平安失忆后心智年纪小,可不知道她居然这样倔这样傻。

  “你一个人怎么生怎么养?”他压低身子,缓声道,“是要找游若清么?我还没死呢!”

  何平安伸手推开他的脸。

  他甚少与她动怒,可在船上咬过他后,何平安便觉得他变了。

  顾兰因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妻子一般。

  “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管,你不过是我萍水相逢遇到的一个男人罢了!”何平安思量再三,瞥了他一眼,硬气道,“我一个人也养得起。”

  “跟你娘一样么?”顾兰因将她抵在了墙上,言语直白:“你从小跟着你娘,她吃了多少苦,你想必都看在了眼里。她虽说是个寡妇,可生你名正言顺,你呢?你连个男人都没有,我不在,你别大着肚子就让人盯上了。”

  何平安像是被人踩到尾巴,涨红了脸,摇头否认:“不会这样的!我跟我娘不一样,我自己会保护自己。”

  顾兰因抬膝,卡在她腿心上,可怜道:“你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他抱着何平安,吓唬过她,柔声安慰道:“我只是回家一段时日,我不在的日子里有人会来照顾你。你听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何平安被他磨了片刻,眼里沁出几滴泪:“我不想等你。”

  “那你可真是绝情。”

  顾兰因吻着她的唇角,笑得很轻:“幸好,我比你想的要大度些。”

  亲眼看着她嫁了两个男人,若非良心作祟,在船上那夜,何平安就被他关了起来。

  她一心要回去,与他撇清关系,换做是别的男人,早就与她撕破了脸。

  只有他,此刻还在为她的生产操心。

  两个人在县城住了一夜。

  夜里头,顾兰因换了身衣装,寻到那处旧宅邸。

  游若清这些日子不在家里,迎接他的依旧是他那个老婆。

  夜色下,年轻男人打着灯笼与她问了声好。他一身月白潞绸直裰,修身玉立,虽说几年不见了,可这样貌这气度,瞬间就让游大奶奶想起一位故人。

  是那个姓顾的大财主!

  游大奶奶受宠若惊,扶了扶发髻,赶紧把他迎到厅堂上。她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请他坐下喝茶,一面叫家丁把在外头鬼混的游若清抓回来。

  夫妻两个对他毕恭毕敬。顾兰因支着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上。

  游家只是个小财主,儿子不成气候,可除了吃喝玩乐,不嫖不赌,对待何平安,也是掏心窝子的好。

  他不在本地,叫游若清一人照顾她难免惹人闲话,他那个老婆削尖了脑袋要往他跟前献殷勤,顾兰因思量片刻,抬眼笑道:“今日来是有一桩事要拜托两位。”

  游若清忌惮他,听到“拜托”两个字,苦着脸道:“您直说就是,能办到的咱们都给您办好,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咱们家底薄,经不起您折腾。”

  游大奶奶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小声骂他:“会不会说话?!”

  游若清知道何平安重生的事情,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心里估测他大抵也有三十五六了,一时间拒不认错。这样的老鬼愿意亲自上门,准没什么好事。

  顾兰因笑了笑,看他这样乖顺胆小,也不绕弯子。

  他父亲预备着从大同回来,取了他的旧物再为他立个衣冠冢,办场葬礼,所以游若清夫妇眼下还并不知晓他的“死讯”。

  见他要他夫妻两个代为照顾何平安一段时日,夫妻两个一喜一忧。

  游大奶奶收了顾兰因的定金,瞥见丈夫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恨铁不成钢,等顾兰因一走,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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