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蹙春山_七月闻蝉【完结】(92)

  “顾兰因?”

  顾兰因没有应答,只是跨过门槛,从后紧紧抱住她,反问道:“你把信都看了?”

  何平安只拆了一封,剩下那封薄的被她压在了褥子下头,如今听他问这个,她故意点点头。

  顾兰因看着她点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笑得苦涩,埋首在她肩上,渐渐有些哽咽道:“原先是我不好,你这么恨我,眼下后悔还来得及。若是要杀我,我也甘心受死。”

  何平安沉默不语,听他一番话,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眼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能指责他。

  “不哭了。”何平安扭过头来,对着他那一双哭红的眼,露出一个笑,“原来你也会哭成这样。你是来赎罪的么?”

  顾兰因微微摇头。

  事情大抵还有挽回的余地。

  顾兰因道:“此行与家里人做了个了断后,我便一路跋山涉水过来。赎罪也好,还债也好,我此生不要再与你分开了。”

  何平安被他一把抱在怀里,他古板又规矩,只敢在她耳边说喜欢她这几个字。

  她望着他背后的风景,原先一个人时笼罩她的那股烦躁统统烟消云散。何平安抿着唇,吝啬地点了个头。

  顾兰因还不知道她答应了,她故意看着他忙前忙后,故意冷着脸不理他。

  晌午过后,游若清夫妇回来了。

  院里一股腊肉的香气,两个人难得吃上现成的,顾兰因谢过他们,眼下他回来了,这屋里也就不够住了。

  游大奶奶依依不舍收拾行礼,等出了门,这才笑道:“这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我看你乐在其中。”

  游大奶奶一脚踩在游若清脚背上:“要不是看在顾少爷面上,我还来这乡下?!乐你娘个头。”

  她连婆公家也不去了,径直回了城里的宅子。游若清被她半路丢下马车,走了一下午,方才精疲力尽到家。

  夫妻两个蒙头大睡,尚不知晓顾家变天了。

  小山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消息闭塞至极。

  因何平安这一胎月份越来越大,顾兰因不敢马虎。他一个大少爷,吃了两世苦头,到如今总算有些寻常人家过日子的样子,原先读书写字的手,眼下劈柴挑水做饭也样样精通。

  何平安时常想要把那封信拆开,看看他究竟写了什么,可每每到了临近的关头,她又打了退堂鼓。

  除夕那日,两个人关上门在灶房里忙着做年夜饭,天黑前门外传来敲门声。厚厚的砖墙阻隔了屋外的严寒,刘大郎的声音传进来,原先要开门的年轻男子陡然停住动作。

  顾兰因脸上笑意尽失。

  敲门声不止,何平安探出脑袋好奇道:

  “怎么不开门?他是我大哥。这样的天气别让他冻着了,快把人请回家,正好,人多吃饭才热闹。”

  顾兰因把门打开,刘大郎一张笑脸对着他,呼出的白气扑他脸上。

  “妹夫这是耳朵聋了?”

  “不敢。”

  顾兰因看向他身后。

  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刘大郎大掌一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了门。

  “别看了,临尧没来,他要是来了,你眼下就只有死的份了。”

  小院积雪被清扫干净,刘大郎上下望了眼,见墙上贴的对联写得好,字也赏心悦目,他笑着叹了一声:“你就真打算躲在这里过一辈子?”

  顾兰因面无表情道:“这一辈子还不知有多长的命,我只愿与平安在一起,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刘大郎转身看着他。

  顾兰因与他印象里的那个读书人大不同,如今居然也会洗手作羹汤。他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一身锐气也被磨了个干净,像是个穷秀才,不过——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正因如此,我才没有打你。”刘大郎没有进屋,他过了年就要走,临走前他仍旧不放心,适才绕路过来,他沉声道,“我妹妹失忆了,难保哪一日不会想起来,届时你又该如何收场?”

  “我将原先所有事都写在了信上,她若是想知道,早已知道了。”

  顾兰因低着头,嘴角笑容苦涩。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发现何平安那日骗了她。

  她兴许没有拆信,兴许永远也不会碰那封信……

  刘大郎见他诚心悔过,叹了口气。

  “不论她是否会想起来,我希望你好好待她。”

  顾兰因抬头,微微有些诧异。

  刘大郎笑道:“临尧忙得很,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他了。”

  他这双眼睛也不瞎。

  没有失忆前何平安就不喜欢临尧,那门婚事并非她所愿,如今她失忆,跟顾兰因和和美美,他纠结过后,最终是说服自己。

  顾兰因抬手将刘大郎请进门。

  何平安听不见两个人方才说了什么,单只看着两个人“兄友弟恭”的样子,悄悄松了口气。

  刘大郎把自己买的肉还有糕饼放在桌上,眼下饭还没烧好,他跟进厨房露了一手,做了道粉蒸肉。

  何平安甚是捧场,到了吃饭的时候,听说他要走了,往后难再回来,没来由生出一点伤感的情绪。

  从前没有家人,一贫如洗,这一年睁开眼,什么都有了。

  何平安夜里根本不敢睡觉。

  顾兰因以为她是在守夜,殊不知她是怕自己在做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突变

  几座山之外。

  除夕当夜,顾家因接二连三的打击,不复往日的融洽与热闹。

  顾老爷人到中年,膝下只有年幼的孙子孙女,不久前才赔了他们赵家一大笔钱,想到日后家业稀薄恐无以为继,心中大为伤感。

  花厅里,一家人围坐一桌,看着两个孩子,没一个像儿子的,周氏叹着叹着忍不住抹泪:“因哥真狠心,一走了之,连孩子也不要了。这些天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我当初就说过了,婚姻嫁娶首要的是门当户对,他非不听,跟赵家结了亲家后,家里年到头光倒霉,原先你说破财消灾,现在好了……家都要散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当初求娶,你熬不住最先点头,现在知道后悔?别哭了,好好的日子,别叫两个孩子难堪。”

  顾鲤顾鱼就坐在两人身旁。

  他们翻过年要喊四岁了,大抵能听懂人话,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

  顾鲤自婉娘死后就不爱说话,顾鱼摔了脑袋以后,亦是如此。

  家里仿佛多了两个哑巴,这一顿年夜饭吃得安安静静。

  饭毕,一家人在一起守夜,顾老爷将红包发给两个小孩,闲来无事,他带着两个孩子画画。

  顾家最不缺笔墨,各色的颜料摆了满满一地,明亮的灯烛下,一人一只笔,雪白的纸面上,很快被涂满。

  顾老爷弯腰看着孙子画的东西,两个像熊一样的人。

  “这是谁?”

  顾鲤拿着蘸了朱砂的云笔,狠狠涂抹在两个人身上,吝啬道:“土匪。”

  顾老爷沉默不语,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转头看孙女的画。

  “你这画上怎么这么多人?”

  有男有女,高矮肥瘦应有尽有。

  顾鱼想到了平安,最后把他们全都抹了去,噘着嘴说不出话来。

  见两个孩子心事这么多,顾老爷听着外头突然想起来的炮竹声,对周氏道:“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周氏没精打采,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

  明日就是初一,赵家定然又要上门,夫妻两个对视一眼,皱着眉头像是要见鬼一样。

  自赵婉娘死后,赵家人三番两次上门,足足讹了一万两银子。

  今夜除夕,他们赵家虽死了女儿,可屋里热热闹闹。

  桌上的席面极尽奢华,偌大的桌子摆满了,赵老爹坐在上座,像是皇帝过寿一般,左手是正室,右手是自己的小妾,家里三岁多的小天赐被人抱在怀里,乐呵呵笑个不停。

  赵老爹觉得自己总算熬到了头,也成了一方土财主。

  吃过晚饭,烟火要到半夜才放,家里下人得了会儿空,大半回了自己屋里。

  大宅子里,除了些帮工的生面孔外,几乎没有人了。

  赵老爹洗漱沐浴后,坐在自己屋里算账,婉娘的嫁妆,连带着她宅子里没烧尽的东西,都叫他搬了回来。

  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了,他定然要为她讨个公道,如今讨来讨去,已经给小天赐讨下了他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

  赵老爹神清气爽,算过账,他拍了拍账本对儿子道:“你争点气,你姐夫是个进士,你往后也给爹挣个进士回来。”

  小天赐懵懵懂懂,看着胖乎乎的球朝自己笑,他也咧嘴笑。

  小妾抱着他,听老爷说这样的话,心里像开了花一样。

  “有老爷悉心栽培,别说进士了,就是考探花考状元也有可能。咱们小天赐年纪小,看着就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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