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_春台秋水【完结】(209)

  茶盏落地,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溅在地上,冒起一缕薄薄的白烟。两人同时回头,看向里间门口那道衣袖微颤、面色苍白的人影。

  是舅母。

  两人明显都松了口气,但为的不是同一件事,李昭澜挂上笑容,走向舅母,柔声道:“舅母,您在这儿怎么不出个声,吓了小侄一跳。”

  舅母勉强扯出一个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像是在掩饰方才的失态,慌乱道:“你舅父有下朝回来品茶的习惯,我这不想着时辰也到了,就来书房替他温茶。怎料这手脚一点都不麻利,还给摔了,可惜这么一个白瓷茶杯,你舅父可喜欢了。”

  “是小侄的不是,与舅父说话声大了些,吓到了舅母。”李昭澜顺势接话,语气温顺,与方才两模两样。

  “无碍,你们聊着,舅母先出去了。”舅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低声道,“别跟你舅父置气,他一把年纪了,有些道理都是老一辈传过来的,根深蒂固,不是一天两天能改变的。”

  “舅母放心,小侄不会了。”

  舅母转身离开,头也没回,出门后还能听见她吩咐下人不许进书房的声音。

  李昭澜目送她离开的背影,回头看着舅父,低下头来:“舅父抱歉,是侄儿心急了些,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言,还请舅父别往心里去。”

  “你啊……”卫洺坚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你舅母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一定要分个对错是非。但其中的后果也是你们要承担的,在做出选择之前,就要考虑好后果,否则就失去了做人的本性。”

  “小侄受教了。”

  “你跟舅父说句实话,你真的丝毫不在意东宫的位置吗?”李昭澜没有回答,但卫洺坚已经懂了,是自己一直以来都小瞧了他。

  他身在皇室,不同于卫家,生来就要肩负家国命运,他能做的选择少之又少。但只要他做出了选择,就算是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握在手中。

  “舅父明白了。”

  卫洺坚面对着他看了许久,随后转身走向屏风后。片刻,再出现在他面前时,掌心多了一块玉佩。

  准确来说是半块,可看着边缘的痕迹,应是人为摔碎的。

  卫洺坚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掩不住疲惫:“拿着这个去找骆阁老,他会给你一个解释。”

  李昭澜垂眸看了眼半块玉,随后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国公府外,天色将晚。

  李昭澜刚踏下台阶,便看见马车旁多了道熟悉的身影。那人单腿屈着,脚尖点地,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折来的草茎,神情散漫得很。

  “楼兰?你怎么来了?”

  那人抬眼,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吊儿郎当的意味:“等你啊。”

  “有事?”李昭澜语气警惕,下意识扫了眼四周。

  贺荆拍了拍车辕,语气轻快:“上车说。”

  李昭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对方神神秘秘的样子,总觉得从他口中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

  车帘落下,车轮刚一滚动,楼兰很不客气地拿了个苹果擦了擦,咬下一大口,含糊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回宫。”

  “回……等等,我可不跟你进宫!”贺荆抬手敲了敲车壁,“掉头,去通州南街的水库。”

  李昭澜瞥他一眼:“有事?”

  “你这人真没意思。”楼兰叹了口气,靠着车壁坐好,“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肯定感兴趣。”

  李昭澜可不惯着他这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臭毛病,让马夫掉头回宫。

  “不是!别啊!还是去水库那边!”贺荆立刻伸手拦住他,“你这性子真的是得改改了,二话不说就给人下追杀令的毛病,也不知跟谁学的。”

  他收起笑意,神色正经了几分,继续道:“前几日周肃之从丘北回来,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白胡子老头。”

  贺荆靠在车壁上,抬手拨了拨车帘,街景往后掠过,他语调随意却字字清晰。

  “老头是北疆地域的一个玉器师,早年间在西陵做过工,讨过媳妇儿。两个儿子被强行收编进了军营,没几年就死在战场上。”贺荆顿了顿,重新将草茎叼回嘴里,“西陵军给了点抚恤银子,妻子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与老头和离了。最后留了个姑娘跟娘在西陵,他孤身一人去到了北疆,学了打玉的手艺。”

  “然后呢?”

  贺荆偏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猜猜,这老头有什么本事?”

  李昭澜一副看傻子的表情,说道:“打玉的本事。”

  “真无趣。”贺荆啧了一声,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还记得你从北疆弄回去的那块玉吗?就是经手这老头所在的玉器坊。”

  马车忽然一震,碾过洼坑。

  老头说,他当年所在的玉器坊是北疆最具盛名的那家,百姓都知道他们家师傅的手艺不错,故而许多大户人家会千里迢迢到此,只为打造一件玉器。他在玉器坊待了十年,学徒三年后便小有成就,后来又因给朝中重臣造了件玉如意而名声大噪。

  “其实,那块玉本该是我进行雕刻的,但当时手中还有好几件原石,我师傅便将那块原石交给了另一个伙计。”老头盘腿坐在火堆旁,上面架着一条鱼,木材炸得噼啪作响。他往里填了根柴,火星落在他的裤腿上,不在意地拍了拍。

  “那伙计是师傅爱徒,技术算不上顶好,但嘴甜,来的客官都喜欢同他聊上几句,这聊着聊着,玉石就到手了。”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我这人嘴笨、说话直,得罪了客人,但我手艺好,掌柜也不忍赶走我,便让我接了些散活维持生计。”

  老头当时虽有些惋惜,毕竟没有匠人不愿意自己的物件被送进宫中,若是得了赏识,日后定会飞黄腾达。

  那伙计比他学徒的时间长,算得上半个师长,他一直看不惯老头的手艺,总觉得是老头抢了他风头,于是为了折磨他,便让老头辅佐他完成那件玉器的打磨。

  只是老头没想到,伙计打的算盘是直接替换作品,因为在玉器坊里,有一块非常相似的原石,但那是掌柜的心头好,无人能动。

  “我雕的那块玉,其实一直放在玉器坊,送往皇宫的那块,是掌柜的传家宝。后来北疆战乱,掌柜想关了铺子另谋生路,怎料獴敕先到,褚余府大乱,玉石就这么丢了。”

  火苗蹿高了一截,他眯了眯眼,弯腰咳得更厉害了些。贺荆想从马车里给他点水,却发现在来的路上被自己喝光了,只能讪讪地递给老头两个大红果子。

  李昭澜面向火堆:“丢了?”

  “对,就这么丢了。”老头起身,收了河边的鱼竿,“我从北疆逃出来后,去了沧州,靠着这份手艺刻玉捏泥,日子过得还算不错。后来有个玉器坊看中了我的手艺,便招我入内成了伙计,也就是在那家店里,我见到了那块丢失的玉。”

  贺荆在一旁打水漂,随口一问:“沧州?沧州哪个地方?”

  “遂农县,琬琰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手段 “你吃过自

  李慎恒带着人赶到时, 武夷府内已是一片血海,邓夷宁不知所踪,赵东和马顾更是不知去向。

  整个武夷府乱成一团糟, 知府大人那一脑袋毛都被薅秃了,迟迟拿不定个主意。李慎恒自爆身份时,他像是见到了活菩萨一般, 央求着要靖王替武夷府讨个说法。

  李慎恒哪能答应他这种事,但还是留下了心腹之人在衙门里, 将剩下的人全部散了出去, 全西陵搜捕邓夷宁的下落。

  而他要找的人,其实就在武夷府外的一处破庙里。

  那日大战以邓夷宁屠杀近百人后结束, 颜良带着五十精兵几乎绞杀了西陵军的整个后方, 封士婕意外地跟周澹一合拍,两人身手不相上下。

  从血海中脱身时,邓夷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脱下的衣裳轻轻一拧便能淌下血水。

  带着伤走不了多远, 好在周澹一熟悉武夷府的路, 在出城八十里左右的山林里,有一间破庙,正好容纳几人暂且休息。

  那失踪的两人, 都被绑在了寺庙里。

  寺庙虽破, 但佛像完整,还能见不少的生活痕迹,想来是那些流浪至此的人留下的。

  邓夷宁躺在草谷上,这炎热天竟能感受到一丝凉爽,她翻了个身,看向还在熟睡的封士婕。

  封士婕睡姿不好, 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搭在身上的外套只盖了个腰腹,邓夷宁刚有点动静,她便迷糊着睁开眼,偏头看了过去。她迷糊道:“将军醒了?”

  邓夷宁嗯了一声,推开房门,说道:“时辰到了,该去会会他们了。”

  封士婕立马起身跟上,劝道:“将军你受了伤,还是等伤再好点再说吧。”

  “我等不了。”

  封士婕脚下一顿,眉目紧皱,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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