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愣了一下,从窗户里朝外看。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大树的树冠在晃动。
她刚才好像还看见了什么人影一闪而过?
错觉吧。
晚上,山上又淅淅沥沥下了雨。
阿竹其实身体不差,但不知为何又发了热。
喜鹊半夜来看她才发现姑娘浑身烫得很。
手中的烛台一歪,立马就跑了出去。
“师太!师太!”
阿竹缩在狭小的床榻上。
满脑子都是母亲昨晚的话。
她又做梦了。
又梦到了小时候——
京中那年起了时疫。
她病了,长姐没有。
那是唯一一次,娘亲一直守在自己身边,一整夜。
言语低喃,一直轻声唤她。
阿竹那时候身上好痛,可心里却第一次觉得好暖。
她想快点好起来,不让娘亲那么伤心。
可第二天,淑芳堂传来消息——
长姐似乎也染了时疫的症状,只是还在初期。
母亲吓坏了,当即从竹清堂赶了过去。
下午时,她就母亲安排去了京郊庄子。
“阿竹,别怪母亲⋯⋯母亲请了裴太医专程去照顾你,你长姐身体太弱⋯⋯母亲赌不起。”
“娘亲⋯⋯”
十二岁的阿竹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母亲轻轻抱了她一下,之后便再次赶去了淑芳堂。
梦醒了。
阿竹枕头被泪水彻底打湿。
屋外,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
“这药解热,先给你们姑娘服下,这个是在舌根下压着的,切莫搞错了。”
“多谢三公子!”
三公子⋯⋯?
阿竹烧的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听错了。
白马寺,哪里来的什么三公子。
……
第二天一早,阿竹退了热,精神也恢复了正常。
昨晚的被褥有些单薄,喜鹊换了厚一些的。
“姑娘,喝药吧⋯⋯”
喜鹊眼眶红红的、肿肿的。
阿竹有些愧疚:“抱歉,让你们担心了。也是我连累了你们,非要任性地来这里。”
“姑娘说什么呢!奴婢永远都是向着姑娘的!”喜鹊抹了抹眼泪。
有些话她们当奴婢的不好说,但她的二姑娘是最好的!她永远都会站在二姑娘这边!
院中熬着药,有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但同时,竟然飘来了一阵阵的肉香。
是鸡汤。
主仆三人都愣了一下。
阿竹:“是谁呀⋯⋯怎在白马寺开荤?”
喜鹊面色复杂,支支吾吾:“奴婢出去一下。”
说完就放下了碗,跑了出去。
片刻后,喜鹊表情复杂地回来了,手中还端着一碗鸡汤。
“姑娘⋯⋯师太说,寺中规矩只约束僧人,您身体病了,喝碗鸡汤补补吧。”
阿竹却是敏锐,看向院外。
“外面是谁?”
喜鹊依然欲言又止,阿竹作势要掀被起身。
“姑娘别⋯⋯奴婢说就是了,是,是三公子!”
阿竹愣住了。
“谁⋯⋯?江淘?”
喜鹊见瞒不住,也就一股脑说了:“昨日三公子就来了,就在隔壁禅房,半夜您病了,师太这边也没有太好的药,是三公子给的!他还不让奴婢说⋯⋯”
阿竹嗓音有些干涩:“他在哪?”
喜鹊看了眼外头。
江淘昨天抓的两只鸡,一只给阿竹炖了。
另一只正被他架在火堆上烤。
噼里啪啦地火苗倒映在他的黑眸里,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江淘猛然转身。
面前女子披着大氅,一头乌发只用木簪简单束着,她肤色比平常还要白,简直像一张纸。
不对,纸是惨白的,她更像是玉。
柔滑细腻的羊脂玉。
江淘先开了口:“不是昨晚才着了风寒,出来作甚?”
阿竹抿唇道:“三公子⋯⋯也来白马寺礼佛么,好巧。”
说完,阿竹忽然咬了咬舌头。
好蠢的问题。
江淘望着她的眼睛:“显然⋯⋯不是,因为我在烤鸡。”
阿竹:“那⋯⋯三公子是上山打猎,暂住白马寺?”
“嗯。”
原来如此。
江淘的视线停留在她单薄的身影上,目光沉沉。
胆子倒是大,一个人上山就带这么点人。
看来是真和家里闹了不痛快出来的。
“值得么?跑上山来还病一场,家里人又不知道。”
阿竹错愕道:“三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江淘:“你躲在山上,怕是也不会改变令堂的心意,若真想要什么,不如自己去争取。”
阿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气笑了——
“三公子以为,我是为什么上山?因为我想嫁给世子,我母亲却不同意?”
江淘看着人没说话。
那便是默认。
阿竹咬牙,语气泛冷:“我以为三公子习武,心胸坦荡,却不想想法竟然也这般弯弯绕绕!”
江淘听出来了,她在骂自己想得多,不坦荡。
江淘起了好奇,正准备追问,可面前的小姑娘竟然突然啪塔啪塔哭了起来。
阿竹也不想,但江淘的话就像是一剂导火索,将她一直憋着的情绪彻底引炸了——
喜鹊在不远处瞧见了,立马冲了上来。
“三公子怎能这样说!我家姑娘招谁惹谁了!三公子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这样说!”
江淘站在原地手脚僵硬。
他好像是真的说错了话。
面前小姑娘的眼泪也像是砸到了他心口,砸的他心口发沉。
他叹了口气。
“我错了,你莫哭……”
谁知他说完这话,阿竹眼泪掉的更凶。
江淘伸出手,却又顿在半空。
他的眼底漫上了浓浓的无措。
“我道歉……你别哭了,你只要不哭了,怎么骂我、罚我,我都认了,都愿意。”
第8章 第 8 章:【许一竹,我错了。】
阿竹回了房间,没再理他。
一个人消化情绪。
但外头,江淘将喜鹊叫到了僻静处。
喜鹊心里也是悲愤不公,一股脑说了许多。
江淘听完,在原地站立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诧异,没想到还有母亲的心能偏成这样。
同时还有些自责,他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却出言伤她。
该骂。
江淘回房看了看那紧闭的禅房,若有所思……
下午的时候,喜鹊开门准备去厨房,门一打开,她便看见了门口的一筐樱桃。
山里的野樱桃,红艳艳的,喜鹊眼神一亮。
而那竹筐最上面还有一封信,喜鹊心中明镜儿似的,赶紧就跑进去给姑娘送去。
阿竹早已恢复了平静。
其实站在江淘的角度上,他什么都不知道,那话只是在询问,也并非恶意。
是她,有点像惊弓之鸟。
“姑娘!三公子给您送东西来了!”
这会儿喜鹊提着东西进来,阿竹有些惊讶:“什么?”
“一筐樱桃,山里野生的,好像很甜,还有一封信!”
阿竹惊讶地接过那信,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几个大字——
【许一竹,我错了。】
阿竹唇角抿起,默默将那信折了起来。
喜鹊:“姑娘……这樱桃?”
“洗了分了吧,给师太她们都送一些。”
“诶!”
按照计划,阿竹是要在白马寺住七日。
白马寺的生活很枯燥,晨起便要诵经,中午的时候吃斋饭,待到下午,有时候抄经,有时候便和主持师太们一道洒扫,晚上偶尔还有点灯的活动。
阿竹能过这样无趣的日子,但她没有想到,江淘竟然也住了下来。
他每天都能在山里找到好东西,然后准时准点就会给阿竹送来。
今日的水果是樱桃,第二天便是桑葚。
今日野味是山鸡,第二天便是两条肥美的鲫鱼。
今日帮她去挑来了几桶水,次日便是将阿竹禅房外头四角都撒上了驱蛇粉⋯⋯
那天之后,两人虽然没再说话,但每次他送来的东西都会附带一张字条。
还是那几个字。
阿竹一开始面无表情,不过渐渐的,唇角就渐渐扬起。
喜鹊瞧见了,和木嬷嬷也对视一笑。
姑娘应该是不生气了。
第五日的时候,江淘送来了一对儿兔子。
“三公子打猎好生厉害!两只呢!”
阿竹这才将脑袋从书本后面探出来,喜鹊手上的确拿着个笼子,笼子里面一灰一白两只兔子,阿竹又没忍住看了眼外头,还不待她问,喜鹊就笑道:“三公子说了,兔子您养着玩也好,吃了也罢,都随您,他今日要下山,说是明日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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