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长赢见景熙帝面有犹豫,便又补了一句:“陛下,臣觉得,说不定以毒攻毒,不仅能够解决内廷积弊,也能顺势纠正一番六皇子的性子……当然,这些只是臣的一点浅见,如何决断还要陛下做主。臣与六皇子虽有些熟识,但对他性格的深浅,实在算不上多了解。”
景熙帝沉默:……
晏长赢同样不说话,等待他的决断。
孙公公觉得这段时间尤其煎熬,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唤了一声,“陛下……”
景熙帝缓缓开口,“如此……”
孙公公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景熙帝剩下的话让他眼前一黑。
景熙帝:“晏爱卿说的没错,老六虽说对钱财有些看重,品性还算不错,这么大了,理应给他一个历练机会。”
景熙帝如此干脆,让晏长赢都是惊愕,“陛下,您决定了?”
“也该让内廷那些人长长教训了。”景熙帝其实心里也没底,不过面上还是高深莫测的淡然。
晏长赢见状,对景熙帝那是心悦诚服的佩服,“陛下慈父仁心,长赢惭愧。”
景熙帝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熨帖,哈哈笑了两声,“等你日后为人父母,便知道该如何做了。”
……
等晏长赢离开后,景熙帝又派人宣了六皇子进宫,询问了一番,发现他这个六儿子真的对市井物价以及内廷花销信手拈来,御膳房每日消耗的柴炭比实际所需多出三成,库房登记的绸缎匹数与实际入库的数对不上,连宫里用的蜡烛,一支的价钱都够外面买上一整箱……看着六皇子说的一脸痛心的模样,景熙甚至还有些心虚,也觉得内廷那些总管太过分了。
景熙帝咬了咬牙,对六皇子道:“朕打算让你去整顿内廷开销,你可愿意?”
六皇子愣一下,一时不敢相信,“父皇,你说的是真的?”
景熙帝看着他这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角,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干,莫要辜负了朕与晏长赢对你的期待!”
“晏长赢……”六皇子呢喃了一声,眼眶忽然有些泛红,鼻头微酸。
他知道自己在兄弟姐妹之间人缘不好,没想到晏长赢居然看到他的优点,拿他当朋友,还在御前举荐他。
景熙帝见他快要哭出来,觉得自己平日有些疏忽这些儿子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相信你能做好。”
六皇子抽了一下鼻子,抬头坚定道:“父皇,您放心吧。”
六皇子回去后,专门从库房里挑出两条上好的腊肉还有两匹颜色鲜亮的绸缎让人送到晏家。
收到礼物的晏长赢:……
看六皇子这欢喜的模样,也不算坑了他……吧。
不过几日功夫,晏长赢弹劾内廷、举荐六皇子整顿宫务的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官场与市井。众人听说前因后果之后,对晏长赢的态度从最初的“初生牛犊不怕虎”渐渐转成了“此人不可小觑”。
原以为她是个只知道读圣贤书的呆子,不懂变通,满脑子忠孝节义,可人家入都察院的第一仗,不仅搅得内廷人心惶惶,还全身而退片叶不沾身,把烂摊子利利落落地甩给了六皇子。
朝中那些老狐狸们暗暗咋舌,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状元郎,怕不是表面看着清正,内里也是个有心眼的。
晏玄英听完经过后,沉默了一会儿,对她姐佩服的五体投地,开始期待接下来六皇子如何表演了。
不止她,但凡了解六皇子性子的人,都为景熙帝捏了一把汗,同时万分接下来情景。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而内廷往日那些挥霍无数,颐指气使的太监总管也迎来了他们的“严父”兼“魔王”。
内廷总管们起初还想糊弄,拿些陈年旧账来搪塞,可六皇子比他们自己都熟悉内廷的运转,哪道门每日进多少柴炭、哪座殿每月领多少蜡烛,他心里都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总管们想虚报数目,六皇子便直接拿出自己手抄的物价簿子来对质,连城外集市上柴炭某日涨价一文钱他都一清二楚。总管们被他逼得哑口无言,想哭穷诉苦,六皇子便表示,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他可以求个恩典,将他们都放出宫去,大家都省了事,总管们吓得当场跪了一地,再不敢吭声。
起初景熙帝瞧着还挺满意,觉得这个六儿子终于有了几分皇家子弟的干练模样,御膳房的用度肉眼可见地减了两成,库房里的损耗也少了许多。他甚至在早朝时还跟近臣夸了两句,说老六总算长大了,知道替父皇分忧了。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景熙帝便觉出不对劲来。
先是后宫的妃嫔们陆续哭诉,胭脂水粉的质地变得粗劣了,抹在脸上不上色还刺痒,往日每日送到各宫的新鲜水果点心也减了半数,有时一连两三日见不着一样像样的果子,连每季发放的绸缎衣料都不如从前鲜亮,颜色暗沉,手感和街边布庄里便宜的货色差不多……
景熙帝起初还不在意,觉得后宫妇人们娇气,节俭些也是好事,可渐渐地他就发现,自己的日子也跟着紧巴了起来。
他往日一餐三四十道菜肴,山珍海味摆满了整张御案,如今被六皇子减了一半,只剩十几道,还多是些家常菜色,连从前顿顿都有的那道炙羊肉都变成了五日一回。外地进贡的珍品,往年各州府送来的奇珍异果、名贵特产,到了御前少说也有几十箱,如今被六皇子截下了半数,说是“过于奢靡,有损父皇清名”。他平日熏殿用的南洋沉香和龙涎香,从前一燃便满殿馥郁,如今点了半天也只有淡淡的烟气,宫人说是六皇子换了更便宜的香品,原先那些好的被收进了库房留到重要节日再用。早膳用碧梗米熬的珍珠燕窝羹换成了小米粥,还贴心上了十多道咸菜,景熙帝也算是与民同乐,享受一下忆苦思甜了……
景熙帝:……
放屁,他这辈子过得最苦的时候,就是现在!
儿啊,朕是让你收拾内廷,不是让你收拾亲爹的。
六皇子却觉得委屈,要不是看在他爹主动将内廷交给他整顿的份上,他还能再减一半,父皇实在太败家了。
就这样,前后不过一个月,六皇子便以一己之力闹得皇宫鸡飞狗跳、叫苦不迭。与此同时,弹劾他的折子也雪片般飞进了景熙帝的御案上,有说他中饱私囊的,有说他苛待宫中上下毫无仁心的,有说他不顾皇家体面有损国威的,林林总总叠了厚厚一摞……
妃嫔与宫人那是日夜哭诉,恳请景熙帝将六皇子的差事给撤了吧。
最终景熙帝为平“民愤”,还是让六皇子将差事交了,赏赐了他不少东西,让他回府好好休息,再整顿下去皇宫就要乱套了。
六皇子心中委屈啊,虽然他这一月确实也得了不少实惠,但是也给父皇省了三成的开销,父皇就不再忍几个月吗?
被六皇子当成“朋友”,拉来听他诉苦的唐盛、晏长赢努力绷住表情,时不时点头,以作回应。
唐盛努力憋笑,他时不时颔首应和一声“六殿下说得对”、“六殿下辛苦了”,心里却笑得快打鸣,这一出算是陛下自讨苦吃,想让六皇子去收拾内廷,结果被亲儿子收拾到了自己头上,不过六皇子也真是不客气。
他目光落到对面的晏长赢身上,眼神满是促狭,六皇子此事,此人“功不可没”。
晏长赢一时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她觉得挺好,六皇子确实为宫中开销减小不少。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举荐六皇子也不算全无成效。至于皇宫上下叫苦不迭,陛下喝了半个月小米粥,那都是意外,不赖她。
……
经由此事,晏长赢一战成名,在都察院彻底站稳了脚跟,让百官那是印象深刻的很。
连那些原本觉得她资历浅、年纪轻、不过是靠着状元头衔侥幸得官的老臣们,也开始正眼瞧她了。
更有人私下叮嘱自家子侄:“往后在朝中遇上晏长赢,该退便退,该避便避,莫要与他起冲突。你没瞧见内廷那帮总管被他整成什么样了?那可不是个善茬。”
坊间甚至流传出一个小道消息,说晏长赢之所以弹劾内廷,是因为她进宫面圣时被某个小太监拦路刁难,小心眼的晏长赢记了仇,这才假借六皇子之手对整座皇宫开了刀。消息越传越真,说得有鼻子有眼,连那个小太监长什么模样、说了什么话都编了出来,所以现在大家都有些忌惮她。
被“忌惮”的晏长赢:……
她何时小心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晏长赢入了都察院以后, 便如鱼如大海,鸟归丛林。
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彻底释放出来,加上内廷首战顺利, 她此时用晏玄英的话就是“无法无天”了。
她本身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 如今当上了监察御史,职责便是纠正百官, 弹劾不法, 用晏玄英的话来说, 晏长赢拿到了“奉旨挑刺”的金牌令箭,那自然是肆无忌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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