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玄英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寒,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烛火被吹得摇曳不定,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拉得忽长忽短。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房梁,发出一声苦笑,“真是伴君如伴虎!”
千百年来,前辈们留下的心泪历程啊。
守门的九斤听见晏玄英冷不丁出声,从门框边探进半个脑袋,圆乎乎的脸上带着关切:“老爷,你饿了吗?”
老爷散值回来后,就一直待在书房内,连灯都没点几盏,现在戌时都快过完了。
晏玄英询问:“哥哥回来了吗?”
九斤摇头:“大老爷派人传话,说是陛下召见,预计要很晚回来。”
她没想到到现在都没回来。
晏玄英唇角抿得更紧了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先下去休息吧,我等哥哥一起回来吃。”
九斤却没有走,反而往门槛上一坐,双手撑着膝盖,声音脆生生道:“那我和老爷一起吃。一个人等也是等,两个人等也是等,我还能陪老爷说说话呢。”
她见往日带笑的晏玄英一直抿紧嘴,小心道:“老爷,你是被什么事难着了吗?是不是朝堂上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虽然读书少,可力气大,谁欺负你我就帮你揍谁。”
晏玄英见状,缓步走了出来,像她那样,坐在门槛,望着院中如霜的月光,轻声道:“阿九,哥哥要去边陲当监军御史。”
九斤点头,“晏秋哥告诉我了,大老爷要管卫国舅,可以告他的状,卫国舅这下不敢惹大老爷了。”
“……真能这样吗?”晏玄英低声叹气。
九斤闻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嘿嘿一笑,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道:“老爷,我告诉你一件喜事,让你开心一下!”
晏玄英偏头看她:“什么喜事?”
九斤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今日我回了望月坪一趟,听里正说,我那杀千刀的爹已经定下了秋后问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行刑,我好带着娘去看看。里正说文书已经下来了,板上钉钉,跑不掉了。”
她回来后还给娘上了香,告诉了她这件喜事。
晏玄英闻言,禁不住一笑,她抬手摸了摸九斤圆滚滚的大脑袋,温声道:“确实是好事,如此一来,你也了结了一桩心事。你娘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九斤用力点了点头,认真地看向晏玄英,目光里带着笃定,“所以您要相信大老爷!大老爷人好,而且还聪明,哄那些当兵的,轻而易举。至于卫国舅,他也要怕大老爷,嗯……嗯,再者说了,大老爷还有您啊,您可是咱们大雍第一个三元及第,卫国舅也怕您!”
“……”晏玄英心中愁绪骤然打开,她怔了一瞬,随即禁不住失笑,抬手又摸了摸她的头,笑道:“我们阿九说的没错。倒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嘿嘿!”九斤看着晏玄英面上的笑容,也不禁一乐,“老爷笑时比花都好看。”
虽然老爷身边有很多长得好看的贵人,包括大老爷,但是她觉得她家老爷就跟说书先生口中的仙人一样好看、强大!那种好看不是皮相上的,是骨子里的,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
晏玄英禁不住又是失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九斤的额头,笑骂道:“油嘴滑舌的,谁教你的这些?”
九斤嘻嘻道:“是老爷教我的。”
晏玄英:……
月夜清冷,京城静谧安宁。
而无人得知的角落,此时千里之外的北境边陲,早已是人间炼狱。
大雍与鞑靼的边境线绵延千里,黄沙漫天、戈壁无垠,枯草被战火焚烧成焦黑,断戟残箭深埋在血泥之中,朔风卷着砂砾呼啸而过,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终年不散,连鸟兽都绕着这片土地走。
鞑靼大汗阔出歹亲率铁骑南下侵边,战火一燃便是三月,大小厮杀日夜不休,从未断绝。鞑靼骑兵自幼长于草原,骑术精湛、悍勇嗜血,最擅长迂回包抄、游击突袭,从不爱固守阵地,专挑边防薄弱的村镇、营寨下手。
他们来去如风、劫掠成性,铁蹄踏过之处,村落焚毁、良田荒芜,百姓或死于刀下、或流离逃窜,边境处处皆是哀嚎痛哭,满目萧条。
大雍守军常年驻守苦寒之地,军备损耗严重、粮草转运艰难,且长期被动防御,士气低迷。正面对战之时,鞑靼铁骑冲锋之势锐不可当,马蹄踏过之地,尸横遍野、血染黄沙。
战壕之中,满是负伤垂危的士卒,断臂残肢随处可见,哀号声与冷风混在一处,听得人心里发颤。
晏长赢随军抵达边陲军营时,所见的便是这般满目疮痍、肃杀惨烈的景象。她一身素色官袍,身姿挺拔,眼底没有半分初临战地的惊惧怯懦,唯有一片历经沉淀的坦荡凛然,一身清正风骨,在满目血腥荒芜的边关,显得格外醒目。
与她一同的晏秋闻着冲鼻的血腥味,脸色煞白,强忍着恶心,环顾周围乱糟糟的场景,他扯了扯宋云的袖子,“宋大哥,这里天天这么死人吗?”
宋云看着这一幕,眸中带着些许怀念与不忍,长叹一声,“边陲的人跟地上的草没区别。”
晏秋不再问了。
晏长赢见他脸色着实难看,低声道:“晏秋,不若你先回城里驿站住着?”
晏秋连忙摇头,“我答应阿宝,要照顾好大人您的,咱们是一起来的,总不能我这个随从回城享福,让你在军营受苦,事情传出去,你会被人笑话的。”
宋云见状,也低声道:“其实大家一起也安稳些,让晏秋一人在城中住着,出了什么事,我们难以护着。”
说话时,他不断扫视周围。
从大人现身起,周围路过的将士或者兵卒,一个个都带着审视,其中善意的没多少。
不过,御史这种官,不做到人见人嫌,已经是够好了。
军营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的监军御史是状元出身,是实打实的文官,他的亲弟弟也同样能耐,是今年的三元及第,所以路过的人或多或少,掩饰了一下眼中的忌惮与轻视之色。
卫国舅虽然警惕晏长赢,但是也并未将她太过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人做文章可能天下无人能及,但是平日也就会拿着笔杆子弹劾人,毫无实战经验,陛下将其派到自己身边,看来对九皇子一事分外生气。
就看晏长赢有没有眼力了,识时务了。在这战乱的边陲,功名可没有金身,尤其晏长赢这种好似那种束之高阁的玉器,稍微一碰,可能就碎了,栋梁也要成长起来才会被人看到、歌颂,否则也只是木柴一捆,烧了也就烧了。
卫国舅对晏长赢的刁难与排斥,军中其他人看在眼中。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再加上,过往监军御史做的“孽”,处处掣肘、事事挑刺,让将士们对这类文官早就积了一肚子的火。
就造成军中将士对晏长赢的抵触、暗中刁难、刻意排挤也就成了常态。
起初是各级校尉刻意隐瞒军务实情,上报的粮草账目、军功名册、军备损耗单据层层造假、漏洞百出,企图蒙混过关,试探她不懂军务的可能性,而后是调度刻意怠慢,晏长赢下达的稽查指令、整肃军纪的文书,要么被层层推诿、拒不执行,要么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更有甚者,部分老兵悍卒仗着资历深厚、征战有功,当众言语轻慢、刻意挑衅,讽刺她一个只会耍笔杆子的俏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鞑靼人来了,怕是会尿裤子……
军营之中的排挤与刁难,无形无声,却事事处处都透着刺骨的恶意。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狼狈落败的笑话,等着这位京城来的监军御史灰头土脸地退出军营。
晏长赢都淡然接下,努力克服这些刁难,在与晏玄英的日常往来书信中,她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幽默回应,比如军中一些不识字的兵卒闹出的笑话,还有一些惊掉眼珠子的狗血趣闻……除了这些,还说了边陲百姓平日的困苦与坚强,塞外壮阔的风景,诉说鞑靼这些草原部落的恶劣行径……落笔时总是带着几分豁达的笑意,仿佛边关的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
晏玄英:……
她虽然这辈子没去过边陲,但是不代表啥也不懂,上辈子老一辈革命前辈建设西北时,需要只是与天斗,还是吃没吃,住没住,而这个时代,边陲不仅要与天斗,还要与人斗,防止那些草原部落三天两头的劫掠。
晏玄英知道晏长赢不让她担心,故也没不揭穿,与她平日通信时,也不说这些,等人回来后,在与她“算账”,她平日信中叮嘱的多是如何保护自己,比如平日要将水煮沸了喝,如何消毒疗伤,如何制作运送伤员的担架,如何缝制伤口……这些不仅写下了,而且一些关键东西为了防止产生误会,还花了图,标注的清清楚楚,晏长赢将这些都记下了,与军中大夫、营务郎中经过商讨,将这些在军中大量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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