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暗自挑了一下眉,顿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据说生前作恶的人死后会变成恶鬼,下阿鼻地狱,经九十九层炼狱考验。”
她说着又近了半步,至此,两人之间毫无空隙,烛光将两人的身影拖长摇曳,紧紧相缠在一起。
玲珑抬手轻攀在男人的胸前,语气突然变得又轻又柔:“我杀了那么多人,定会成为恶鬼的,可我又有些害怕,怎么办?”
曜渊浑身僵硬地任由她动作,脑子只能顺着她的话道:“别怕。”
他会带着她修炼长命百岁,不会让她死。
然女人闻言却微微扬起唇,笑着颔首,双臂继续蜿蜒向后绕在了他的脖颈上。
玲珑的唇瓣凑至他耳畔,温声开口:
“阿长,陪我一起死吧。”
女人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脖颈耳畔,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瞳孔一缩,缓缓侧过头,对上了女人带有一丝蛊惑的双眸。
直至此刻,曜渊才终于明白了玲珑为什么还要继续装病。
她想要他死。
可让他死,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
曜渊看着面前微笑等他回复的人,扯出一抹笑点了头。
“好。”
死,是他所能做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曜渊甚至觉得玲珑有些太过善良,居然连惩置仇人的手段都如此温柔。
“你答应了?”玲珑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会同意得这么干脆。
“嗯。”曜渊笑了笑,抬手替她挡住吹进来的雨丝。
“身体好点了吗?”他又问。
玲珑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男人俯身将她抱起来,唤出本命剑前往了吾州城外的一处山脉。
大滴的雨水被隔绝在结界外,像是滑落的星辰。
玲珑失神看了一会儿,待周围出现繁茂的树木后才回过神,暗忖他想要干什么。
曜渊停在一处空地,小心地将她放下来。
“来这里做什么?”
曜渊没说话,只是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包种子。
他看向她,道:“这是五万颗昙花种子。”
玲珑目光一顿。
视线中,男人腕间一用力,种子便撒向了半空。
下一秒他运用灵力将种子停滞在空中,又一个用力把它们布散到了漫山遍野。
“他用灵力了!”跟来的 432 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大人道:“怎么办大人,我没来得及屏蔽天道!”
“不用。”
她静静地望着男人的动作,对他接下来的行为似有所感。
种子陷进地里,又在灵力的哺育下迅速发芽,不一会儿,整个山脉都开满了昙花。
这一景象太过震撼,玲珑望着眼前盛开的一朵朵昙花,心陡然猛跳了一下。
然而曜渊缺还没有停下,他跪倒地上将十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身上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漫过每一朵昙花,让它们开得更加盛大美丽。
“轰隆——”
结界之外,雨下得更大了,雷声也延绵不绝,似是在表达天道的愤怒。
很快,曜渊就因为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他额间冒着细密的汗珠,看向不远处的人,脸上缓缓映出一抹笑:“喜欢吗?”
喜欢这用千百年修为喂养而成的、永不凋谢的昙花吗?
玲珑怔怔地望着他,随后脸上骤然绽放出一抹笑。
“喜欢。”
她说。
……
曜渊被天罚失去了所有修为。
如今,他甚至要比普通人还要弱上半分。
但他不后悔。
死去的方式有很多种,但他选择了一种能被玲珑永远铭记的方式。
那片山脉因为一夜之间盛开了数万朵昙花,又一直没有闭合凋零,所以人们为它取了个名字,叫永夜昙山脉。
传闻永夜昙的昙花一摘就会有鲜血跟着流出,所以有人猜,那是由活人的血肉饲养而成的。
众人对此忌讳,更没人敢再摘取。
“吃饭了。”
曜渊擦净双手,温和地朝树下的女人喊道。
对方睁开惺忪的眼睛,略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
“今天做了素面,没放葱。”
两人坐到桌前,就着夕阳安静地吃饭。
待吃完后曜渊才看向玲珑,轻声问:“今日吃食可合你胃口?”
她微微颔首,朝他抿唇轻笑了一下,“很好吃。”
“那就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雨落成雪,转眼八月的天就变成了 11 月。
玲珑已经不能躺在树下懒散地看书睡觉了,因为天太冷,她搬回了屋内,身上的大氅也一日比一日厚重。
这日她阖眸躺在火炉旁,手上的书缓慢地向下滑动,似要溜出指尖。
曜渊及时走过来,将那本书抽走放好,又把大氅向上裹住了女人愈发消瘦的下巴。
他俯身望着女人没有血色的脸颊,微微皱起眉头,心中不由有些生气。
装病有必要装得这么像吗?
这几个月他看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有时甚至会咳出血,心中不止一次动摇过玲珑真的是在装病吗?
要不是那只黑鸦会时不时问玲珑要不要用解药,曜渊都以为她是真的要死了。
可即便不死,她日日拖着这样的身体又是何必?
难道,非要等他死了她才……
曜渊攥紧拳头垂下眼,压下心中的不舍。
这段日子已经是他偷来的了,或许,他是时候让她彻底自由了。
曜渊转眸,落在了相连在两人之间的红线上。
次日,十一月十五,月亮正圆。
曜渊做了一桌好菜,还买了一壶酒回来。
两人坐在窗台下,烛光闪烁,将他们的剪影映在窗户上,微微颤动。
“夜里冷,喝些酒暖暖身子。”
曜渊把倒满酒的小盅推过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玲珑托腮看着他,目光扫过男人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手里的半杯酒。
她突然开口:“这样就够了吗?”
曜渊看向未倒满的酒杯,声音干涩:“够了。”
“玲珑”,他端起酒杯,目光缱绻地和她对视,“这一杯,我敬你。”
“当年我不该为了自己的大道,私自下界去打扰你清净的生活,导致你被因果线牵动三世,世世苦楚。”
“今后,愿你事事如意,安宁幸福。”
说完,他仰天将酒喝下,双眼瞬间蒙上薄雾。
玲珑看着他,片刻后才垂眸端起酒杯,尽数饮下。
“你曾说”,她放下酒杯,抬眼望向男人,“无尽的生命对月亮很残忍。”
“那你呢,你可曾觉得天道赋予你的这段人生痛苦?”
“我的,人生?”
曜渊微怔,忍不住回想自己这漫长的一生。
少时他背负家族荣耀,长大后他承担人族安危,这一生,他少有为自己活着的时候。
就连下界和她产生感情,也是为了踏破无情道修得更高的修为,保护人间安宁,维护三界和平。
若要说他这辈子做得最任性的事情,恐怕就是决定“去死”的那一刻了。
不是为了家族牺牲,也不是为了保护人族战死,只是单纯的,为了私心而死。
思及此,他忽然笑出了声。
觉得可笑。
他这一生,是有些可笑。
不仅自己受制囫囵,还害得心爱之人受苦。
他眼角泛起泪痕,看向眼前沉静的女人,再次无力地开口:“对不起。”
玲珑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你的错。”
她起身走过去,拿出帕子替他擦掉了泪水,温声说:“我们,不过都是戏中人罢了。”
曜渊仰头和她对视,唇瓣有些发紫,眼神也开始涣散:“什么戏中人?”
玲珑叹口气,摇头:“没什么,该睡了。”
她扶着人到榻上,自己也躺在了他身侧。
两人肩并肩,中间相隔一指的距离。
曜渊保持着最后的清明偏头看向她,忽而伸手牵住了她的指尖。
“你不恨我。”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你让我死……只是在完成当初在梦里的承诺,对不对?”
曜渊的脑子从未这么清醒过。
当初在梦里他说漫长的生命对月亮残忍,于是她那时承诺过,会帮月亮结束痛苦。
那时候沈砚长听不懂月亮是在影射他,可现在的曜渊却听懂了。
他紧握女人的手,努力睁大双眼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
玲珑偏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笑着,没说什么话,而曜渊觉得,为了这个,他已经等待很久了。
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曜渊也笑起来,泪眼模糊,血丝从发紫嘴角流出来没入衣襟里。
她不恨他。
玲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