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念头仅仅冒出来一丝,便叫她心口骤然抽痛,几乎无法承受。
她拼命压下心底滋生的猜忌,强迫自己不去深想。
许是真的只是机缘未到,只是自己思虑过重。
可越是压抑,那一丝不安便越是在心底盘旋,挥之不去。
明艳的容颜蒙上一层薄薄的灰,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惶然,明明身处繁花锦绣的宫殿,内心却孤零零的,无处可诉。
无数次冲动涌上来,她几乎就要差人去请陛下过来,想当面把心底盘桓许久的疑问直直问出口。
想问他,外头那些揣测究竟是不是真的。
想问他,迟迟没有子嗣,究竟是机缘浅薄,还是另有缘由。
话在喉间翻来覆去,却终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底生出无尽的怯意。
倘若她鼓起全部勇气问出口,可陛下不肯对她说实话,拿温柔的谎话搪塞过去,她又当如何自处。
揭穿,便是撕碎二人之间所有温存。
装作信下,往后便要日日揣着这份心知肚明的疑窦,度日如年。
无论哪一种结果,都叫人难以承受。
殿内熏香袅袅,满室珠玉珍宝环绕,可她忽然就觉得,自己始终孤寂。
纵然万千恩宠加身,陛下待她万般温存,可有些深埋心底的心事,竟连最亲近的人,都不敢轻易摊开。
荣华是真的,疼爱是真切感受过的。
那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横亘在二人之间也是真的。
她环抱住自己的肩头,脊背微微蜷缩,美艳的脸上浮起一层落寞。
身处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深宫,她细细想来,竟是从来无人可倚仗。
她没有母族,宫中往来的妃嫔,看着有几人面上交好,可后宫之中利害纠缠。
真到了祸事临头,谁又肯真心站在她这边呢。
往日陛下的偏爱,便是她全部的底气。
可今日这一道心结横亘心底,连这份最依仗的情意,都蒙上了一层捉摸不透的阴影。
晨会之上,她可以凭着陛下赋予的势,当众惩戒丽贵人,逞尽贵妃威仪。
可回到空荡荡的寝殿,褪下那一身咄咄逼人的锋芒,剩下的只有孑然一身。
受了委屈,不能找族人哭诉。
心底惶惑,不敢向陛下剖白。
身边都是陛下的人,满腹疑云,连一个能够掏心说说话的人都寻不到。
她缓缓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潮湿,单手轻轻搭在小腹之上。
原来哪怕盛宠在身,在这步步惊心的深宫之内,到头来,终究只能依靠自己。
这份清醒,叫人越发觉得寒凉。
殿中的暖炉明明烧得正好,熏香漫出融融暖意。
可她心底翻涌的寒凉,却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遍体生寒。
满身华贵绫罗,满头流光珠翠,这些旁人求而不得的荣宠。
此刻竟半点驱不散骨子里的冷意。
她缓缓从贵妃榻上坐直身子,纤弱的脊背挺得笔直,艳绝的面容褪去了往日娇俏,染上一层凄清的薄色。
眼睫轻颤,眉峰浅浅蹙起,艳丽却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绝。
周遭器物皆是精致华美,可这偌大寝殿,好似只剩她一人。
所有的恩宠看似唾手可得,可那份依托于陛下心意的宠爱,原来这般缥缈易碎。
她抬手拢了拢衣襟,仿佛想要挡住那股从心底漫出来的寒意,指尖却微微发凉。
思绪纷乱翻涌,猝不及防闯进脑海。
她骤然想起,每一回侍寝过后,内侍都拿来一颗蜜裹的药丸。
陛下同她说过,那是强身健体的补药,调理她身子,固本培元,于女子大有裨益。
彼时她全然信任,没有半分疑心。
陛下事事处处待她体贴入微,既说是补药,她便按时服下。
药丸入口带着淡淡的甜,苦涩药味被蜜衣掩去,她从未多想其中底细。
可此刻,丽贵人的话、太医模棱两可的回话、久久落空的期盼,一桩桩叠在一处。
一个冰冷的猜想,猛地撞进心间。
难道那所谓强身健体的补药,根本不是调养身体之用?
温梨棠浑身微微一颤,指尖死死攥住狐裘,指腹泛出青白。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她努力回想服药之后身体的感受,身子并无病痛,月事也一向按时而至。
太医每一次诊平安脉,也都说她康健无恙。可若是药丸暗中动了手脚,太医又会不会,也是知情之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叫她心口绞痛。
过往那些温存画面,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陛下亲手将那颗药丸递到她手中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言语温柔,声声皆是关切。
若是那温柔之下藏着算计……她不敢继续往下推演。
粉颊血色微微褪去,唇瓣淡得近乎失色,眼底盛满惊惶与茫然,整个人浸在巨大的惶惑之中。
殿内静得只余下熏香燃烧细微的噼啪声响。
温梨棠缓缓坐起身,敛去脸上方才那副失神凄惶,神色平静得有些吓人,抬声唤了一声。
“来人。”
贴身丫鬟春蝉和秋云,闻声快步入内,屈膝行礼,垂首静待吩咐。
温梨棠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美眸沉沉,没有往日的亲昵软和,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丫鬟耳中。
“本宫知道,你们暗地里,是替陛下监视本宫。”
春蝉丫鬟身子猛地一震,膝盖不由得发软,猛然叩伏在地,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都绷得僵硬,连头都不敢抬。
温梨棠静静看着伏在地上的人,心口又是一阵抽痛。
原来不止那一颗来历不明的药丸,连身边朝夕相伴的人,都并非全然向着自己。
平日里嘘寒问暖,伺候起居,可一举一动,都会悄悄递到陛下跟前。
从前她沉浸在万般宠爱之中,刻意不去细想这些,如今诸多疑团堆在一起,所有的细节都串联起来。
她面上褪尽温度,淡淡的眸光落在伏跪的丫鬟身上。
“不必惶恐,本宫不怪罪你。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原也是本分。”
话音落下,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心底的孤寂又浓重几分。
这深宫之中,果真没有一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角落。
春蝉丫鬟伏在冰凉的地砖之上,脊背绷得笔直,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声音微微发颤,满是诚惶诚恐。
“娘娘息怒……奴婢不敢欺瞒娘娘。陛下并非要监视娘娘,只是太过关心娘娘的起居心绪。”
“怕娘娘受委屈、心里憋闷,这才吩咐奴婢们。”
“若是娘娘身子不适,或是情绪郁结,便如实回禀御前。”
她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轻轻抵在地面,不敢抬眼去看宠妃的神色。
“陛下万般记挂娘娘,所作所为,皆是出于疼惜,绝无半分窥探算计之意。”
温梨棠坐在榻上,静静听着这番说辞,唇角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苦笑。
关心。
多么冠冕堂皇的两个字。
借着关心的名头,知晓她的喜怒哀乐,知晓她私下的每一句心事。
连她心底藏着的惶惑,只怕转眼便会传入陛下耳中。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影,绝色的脸庞没有半分怒色,只有挥散不开的落寞。
“是吗。”
她语声轻轻的,听不出喜怒。
“本宫知道了,你起来吧。今日方才本宫所说的话,不必特意呈报,其余照常便是。”
丫鬟心中悬着的大石并未落下,惴惴不安地起身,依旧垂着头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多喘。
温梨棠转头望向窗棂之外,天光渐渐偏斜,心底那层薄薄的信任,正在一点点裂开细纹。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袅袅香雾里,带着一股看透的凄然。
“本宫知道,都一样。”
无所谓是监视,还是关心。
名义万千,到头来终究没有分别。
她没有发怒,没有质问,也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坐在那里。
一身华美的衣料衬得身形单薄,绝色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苍凉。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所有的欢喜、委屈、隐秘心事,都有人一一呈报上去。
所谓朝夕相伴的亲近,不过是一场隔着一层薄纱的旁观。
丫鬟垂手站在一侧,不敢应答,只觉得心头发涩,不敢去看娘娘那张美得破碎的脸。
温梨棠微微闭上眼,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一腔热忱交付出去,到最后才慢慢看清,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没有人真正站在她这一边。
她轻轻闭了闭眼睛,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殿内熏香悠悠流转,冲淡不了心底沉沉的怅惘。
再睁开眼时,嗓音轻缓,带着几分凄楚的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