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涌的思虑,压于心底,不敢展露出来。
晏檀川垂眸望着怀中人,深邃的眼眸映着殿内摇曳的烛火,俊朗的眉目微沉。
他仿佛看穿了她心底压下的万千疑云,声音低沉平缓。
“你有什么想问朕的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将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温梨棠浑身微微一僵,心口猛地一缩。
这正是她日夜纠结的那个关口。
无数疑问在喉间翻涌——为何迟迟没有子嗣,那粒侍寝之后服用的药丸究竟是什么,身边侍从是不是都在监视自己。
只要她此刻开口,便可以全盘问出。
他主动发问,引诱她把心底最深的猜忌摊开。
绝色的脸庞上笑意淡了几分,长睫重重垂落,掩住眼底纷乱的挣扎。
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可她却觉得,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一旦问出口,眼前这份温情,或许便会碎裂得面目全非。
她静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重新扬起软软的笑颜,将所有翻涌的心事咽回腹中。
“臣妾没有什么要问陛下的。”
晏檀川手臂微微收拢,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力度沉而温柔,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里。
烛火摇曳,映着他俊美沉静的侧脸。
晏檀川心里清清楚楚,温梨棠心思细腻敏感,今日晨会那些刺耳言语,早已在她心底扎下了根。
纵然她嘴上说着无事,不肯吐露半句疑问,心中必然攒满了惶惑、猜忌,还有难以言说的委屈。
他能察觉到怀中人躯体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没有全然放松地依偎过来。
依旧在克制,在伪装,把重重心事独自埋藏。
帝王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衣袍间淡淡的龙涎香将她包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不必全都憋在心里。”
可他也没有强行撬开她的口,只是静静抱着。
给她余地,却不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有些事,她不愿开口,他便也不主动摊开。
温梨棠埋在他的衣襟之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微微发酸。
明明被这般紧紧拥住,周身暖意融融,心却悬在半空,落不踏实。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终究还是选择缄默不语。
怀抱着她,晏檀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温和,漫过袅袅烛烟。
“子嗣一事一时急不得,顺其自然。”
温梨棠身子轻轻一颤,埋在他胸前,长长的眼睫猛地抖了抖。
这句话听上去是宽慰,可落在此刻的她耳中,滋味万千。
是真心劝慰机缘未到,还是委婉的搪塞。
她分辨不清。
方底盘桓的种种猜想,又悄然翻涌上来,像细密的网缠在心口。
她很想顺势追问一句,那每回侍寝之后的药丸又作何解释,可话到舌尖,又被她死死咽下。
若是追问,便是将二人之间那层体面捅破。
她不敢赌。
于是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衣料里:“嗯,臣妾知晓。”
她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袖口,依偎在他怀中,脸上装出已经听进去的模样。
心底那道解不开的结,却分毫未松。
烛火轻轻跳动,暖光落在帝王俊朗的侧颜上。
他深知她心思敏感,极易被闲言碎语困住,那句顺其自然太过简略,怕她暗自胡思乱想,便继续低声开口,字字清晰传入她耳里。
“你莫听旁人挑拨离间。并非是朕不想让你生,朕也不会对你下药。”
这句话,直直戳中了她心底埋藏最深的两处疑窦。
温梨棠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她从未亲口对任何人提起药丸的猜想,只独自在寝殿之内暗自揣测。
可陛下,偏偏就说到了这里。
一瞬间,往日心中立下的标尺轰然回响。
如今,是他主动挑明。
心口五味杂陈翻涌上来,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愈发惶惑。
丽贵人的讥讽、太医模棱两可的回话、每一次侍寝过后那一颗蜜衣包裹的药丸,一幕幕飞快掠过脑海。
他说得坦荡,可那些盘旋已久的疑虑,不会仅凭一句话便烟消云散。
她埋在他的衣襟,眼眶又悄悄泛起湿热,不敢抬眼去望他的神情,怕从那双深邃的眼眸之中,窥见到自己承受不起的真相。
唇瓣翕动许久,才挤出微弱的一声应答:“……臣妾记住了。”
嘴上应下,心底那道隔阂,却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
晏檀川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将那只纤细的手捧到自己的脸颊边,肌肤相触,带着温热的温度。烛
火摇曳,投下他俊朗深邃的眉眼,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绾绾,你信朕。”
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裹挟着恳切,直直叩在她心上。
温梨棠的指尖贴着他的面颊,能触到他温热的皮肉,心口却乱作一团。
他主动辩驳,恰恰应验了她心中那道预判,心中有鬼,才会急于解释。
可眼前这个人,又是平日里万般纵容疼惜她的陛下。
两种念头在胸腔撕扯冲撞,叫她无所适从。
她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那双盛满情意的眼眸,叫她几乎就要说服自己放下全部猜忌。
可那些午夜辗转的疑思,药丸的记忆,晨会刺耳的言语,如影子一般挥之不去。
长长的眼睫不住颤动,眼底水光朦胧。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手掌下意识微微蜷起,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
半晌,她才轻轻点头,语声轻弱,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
“臣妾……愿意信陛下。”
话语出口,可那份心底的不安,并没有真正消散,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最深的地方。
明明手掌还贴在帝王温热的脸颊上,耳畔是他恳切的话语。
可她只觉得心神一阵慌乱,怦怦的心跳乱了节律。
心口隐隐传来钝钝的痛感,尖锐,且沉沉碾磨着五脏六腑。
心底那道裂痕横亘在那里。
帝王主动辩解下药一事,恰好撞在她先前暗自定下的念想之上。
越是急切要她信服,她便越是控制不住地生出犹疑。
万千回忆交织在一处,夜里的温存,彻夜抄写的字句。
颗颗蜜裹的药丸,晨会之上伤人的言语,一幕幕轮番在脑海盘旋。
一边是实打实落在身上的恩宠,一边是无法求证的隐忧。
二者拉扯之下,叫她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垂落眼帘,不敢长久凝视晏檀川的双目,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惶惑,会被他一眼看穿。
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贴在他的面颊,不肯撤开。
面上维持着浅淡温顺的模样,内里早已兵荒马乱。
有些话听进耳里,却做不到完完全全放进心里。
这一份信任,如今带着痛,勉强维系着。
她缓缓闭了闭眼,长长的眼睫如蝶翼般覆下。
烛火在她绝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凄迷的光晕。
心底两股思绪厮杀良久,终是有一方慢慢占了上风。
即便继续沉溺又如何呢。
过往那些温存,那些偏爱,那些独一份的纵容,皆是真真切切感受过的。
她愿意再信陛下几分。
陛下虽开口否认下药,却终究没有提起那一颗每回侍寝之后,都要服下的药丸。
也好。
没有直面那个物件,她便还可以继续骗骗自己。
就当那真的只是固本培元的补药,就当一切猜忌,都不过是自己受了旁人挑拨。
心思太重凭空臆想出来的幻境。
若非要刨根问底,撕开那层薄薄的遮障。
倘若真相不堪,眼前这份握在手里的温情,便会顷刻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身处深宫,本就无甚倚仗,实在舍不得亲手将这一切毁掉。
她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惶惑被她强行敛去几分,水光犹存,却漾开一抹柔软的神色。
掌心依旧贴着晏檀川的脸颊,微微用力,轻轻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臣妾信陛下。”
这一次的声音,比方才笃定了些许,只是这份笃定之下,藏着一层自欺的悲凉。
晏檀川垂眸,静静望着怀中人。
纵使她口中说着愿意相信,眉眼之间那一缕散不去的忐忑悲怆、那份若即若离的疏离,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像是表面顺从地靠在自己怀中,可身子始终没有放松,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看得出,她的信服,带着勉强,带着自欺。
帝王心底不由得愈发不安。
今日晨会的风波,丽贵人那些诛心之语,终究是在她心上划下了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