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几次委婉劝她回宫, 她都不肯起身, 就这么直直跪了大半天,膝盖发麻,浑身酸软, 也没能踏入御书房半步,连陛下的一面都未曾见到。
殿内檀香依旧,晏檀川批阅奏折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门扉,遥远得如同镜花水月。
她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脊背绷得笔直。
泪水早已打湿了鬓边的碎发,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飘在殿前。
“陛下……贵妃娘娘位高权重,肆意欺辱臣妾,臣妾不过是一介低微贵人,不敢与娘娘抗衡,只求陛下能听臣妾一句申辩……”
她声音发颤,膝盖早已被地砖硌得生疼,浑身冷汗涔涔,却死死伏在地上,一遍遍低声哭诉昨日的遭遇。
把贵妃的苛待、旁人的冷眼、自己孤身无依的苦楚尽数道来。
可御书房的朱门始终紧闭,殿内没有一丝回应,往来宫人皆是低头匆匆走过,无人敢为她多说一句话。
她跪了整整半日,嗓子哭得沙哑干涩。
御书房内,晏檀川听着门外断断续续的呜咽哭诉,眉头越皱越紧,批阅奏折的笔尖重重一顿,心底满是不耐。
他心绪本就浮躁,此刻被外头凄凄切切的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当即沉声对外吩咐德顺:“打发走。”
晏檀川心头的不耐翻涌,索性扬声传出口谕,语气冷硬。
“告诉丽贵人。既知晓贵妃素来骄纵蛮横,便该安分守己,避其锋芒,后宫安分守己是本分。”
“如今这般哭闹纠缠,扰朕理政,朕便要治她失仪之罪。即刻回宫自省,不得再在此处聒噪。”
德顺躬身领命,将这番话一字不差转述给跪在地上的丽贵人。
丽贵人浑身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积攒的希冀碎得彻底。
难以置信地抬头望着紧闭的殿门,泪水还挂在脸上,哽咽着想再开口哀求。
却被德顺不容置喙地拦下。
她怔怔望着厚重的殿门,泪水汹涌而出,原来陛下从头到尾都清楚贵妃的性子,却不愿为她撑腰,反倒斥责是她自己不知避祸。
她再也撑不住,瘫软在地,所有的哭诉与委屈,在陛下这句轻飘飘的训斥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侍卫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的她带回宫中。
锦宸宫内的纱帐被春蝉轻轻掀开,熹微的晨光落进殿内。
温梨棠卸下昨夜的倦意,眉眼间带着独有的娇矜,不再过问陛下的行踪。
梳洗过后便屏退了左右宫人,只留贴身的春蝉和秋云跟着,缓步去往偏殿的密室清点自己的小金库。
殿内摆着数个朱漆描金匣子,层层上锁。
里面堆满了各个妃嫔进献的珍宝、帝王赏赐的金银珠玉、名贵的绸缎药材。
她坐在软榻上,指尖抚过冰凉的翡翠玉佩、圆润的东珠,一件件细细翻看,丫鬟在一旁捧着账本逐一核对。
金银的流光映在她眼底。
丽贵人被贵妃欺压、去御书房哭诉反被帝王打发禁足的小事,她早已有宫人禀报,这点闹剧,她并未放在心上。
于她而言,稳固恩宠、积攒身家,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等春蝉和秋云捧着账本退出去整理账目,殿内只剩她一人。
温梨棠缓缓起身,走到一排朱漆宝箱前,指尖轻轻拂过箱面上精致的云纹。
她独自蹲下身,挨个打开匣子细细打量。
金银元宝分量沉实,日后若是时局有变,携带起来太过扎眼,不便藏匿。
大件的翡翠摆件、玉雕屏风光彩夺目,却体积笨重,很难悄无声息运出宫去。
她目光落在小巧的赤金簪环、鸽血红宝石碎料、珍珠手串上,这些物件体积小巧,价值却极高,用油纸裹好便能贴身藏起,不易被人察觉。
还有几叠银票,轻薄易携,更是上上之选。
她指尖摩挲着一颗颗圆润的东珠,眼底藏着几分思量。
陛下的恩宠从不是长久依靠,后宫风云变幻,谁也不知日后会落得何种境地。
唯有攥在自己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安身立命的底气。
她暗自将这些轻便贵重的珍宝一一记下,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分批悄悄转移,为自己留好后路。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满箱珠光宝气之上,映出细碎晃眼的光斑。
温梨棠垂着眼,指尖捏起一枚莹润的珍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漫到心底。
过往那些缱绻温存,一幕幕在脑海掠过,心头压着的那层疑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
陛下的偏爱可以给,自然也可以随时收回。
那份情意再炙热,终究裹着帝王的权衡与私心,是镜花水月,抓不住,也靠不住。
她轻轻将珍珠放回匣中,眼底多了几分清醒的凉薄。
她再也不愿把余生,寄托在这份虚无缥缈的情爱之上。
深宫之中,家世无可依仗,血缘子嗣又遥遥无望,能救自己的,从来只有她自己。
满室珍宝熠熠生辉,可温梨棠宝箱之间,眉心轻轻蹙起。
银票珠玉纵然攒下不少,可这重重宫墙,高墙耸立,宫门处处皆是禁军把守。
出入宫闱皆有严苛的勘合令牌,宫中人想要私自踏出皇宫,难于登天。
银钱能傍身,却不能替她劈开这铜墙铁壁一般的深宫。
她缓缓坐到箱边的软垫上,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绣纹。
就算攒够了方便携带的细软,可要如何避开侍卫、避开四处密布的耳目?
出宫要道被把控,女子想要孤身逃出,稍有不慎便是株连大祸。
但她本就是罪臣之女,一旦败露,连回旋的余地都不会有。
买通侍卫?可宫里人人畏惧帝王,谁敢冒着杀头的风险,私放一位贵妃出宫。
就算重金利诱,也难保对方转头便去御前告密,反倒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假借礼佛、外出上香出宫?
那随行仪仗浩浩荡荡,前后左右全是帝王指派的内侍与护卫,一举一动皆被看顾监视,根本没有脱身的机会。
她望着窗户外方那一方狭小的天空,心头沉沉。
钱财是后路,可离开这座牢笼的法子,她还需从长计议。
纵使手里握着万千珍宝,也不过是困在金丝笼里,守着一堆不能自救的财富。
先前那些甜言蜜语还历历在目,可如今她才恍然看清,帝王的宠爱,既是荣华,亦是困住她的枷锁。
想要挣脱,谈何容易。
她忽然想起,从前陛下同她说起过的那只飞鸟。羽毛鲜亮,鸣声婉转。
被安置在镂金的鸟笼之中,食的是精米鲜果,享尽百般优待,唯独不能振翅飞向辽阔云天。
那时她还笑着打趣,说也想养一只。
而今细细回想,才幡然醒悟。
她自己,不正是那只笼中鸟。
一身荣华,珠玉环绕,陛下待她万般纵容,予她旁人求之不得的恩宠,可这层层宫墙便是她的鸟笼。
给她锦衣玉食,却锁住她的命运,子嗣由他一念决断,来去由不得自己半分做主。
看似万千宠爱,实则是被牢牢圈养起来。
温梨棠缓缓垂落眼睫,姣好的面容蒙上一层凄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指尖无意识抚过匣沿冰凉的鎏金纹饰,周遭珠光宝气越盛,越衬得她身影孤寂凄美。
鸟儿可以得到最好的饲喂,却得不到自由。
她得了帝王满腔的偏爱,却连选择自己人生的资格都没有。
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往日那些温存缱绻,此刻想来,竟全都成了捆缚住她的锁链。
门外传来秋云轻细的通传声。
“娘娘,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在外求见,奉皇后懿旨,请娘娘移步景仁宫问话。”
温梨棠心头微微一沉,缓缓合上盛放珍宝的匣子,敛去方才眼底的凄凉,面上重归矜美淡然。
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淡淡道:“宣她进来。”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立知,神色肃穆,行礼之后,语气不带半分客气:“贵妃娘娘,丽贵人回霜华殿之后,用上娘娘前日赏赐下去的药膏,脸颊便红肿溃烂,疼痛难忍,哀嚎不断。”
“皇后娘娘得知此事,请娘娘即刻随奴婢前往凤栖宫,当面说清此事。”
温梨棠眉峰微蹙,眸色骤然一冷。
她端坐于软垫之上,眉梢微微扬起,凛然矜贵。
“本宫何时差人给丽贵人送过药膏?”
她清清楚楚记得,昨日六宫晨会散场,她便直接回了锦宸宫,自始至终,没有吩咐过任何人往霜华宫送去什么药膏。
无体恤,更无示好。
何况她温梨棠罚便罚了,她懒得做事后表面安抚。
皇后的大宫女立知微微一滞,随即躬身回话:“娘娘,霜华宫宫人亲眼见到,是贵妃殿内的内侍送去的药膏,丽贵人涂抹之后,脸面便红肿溃烂,痛得寝食难安。皇后娘娘听闻,十分震惊,故此传请娘娘前往景仁宫,把这件事分辨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