脊背依旧挺直，长发垂落肩头，美得清冷又孤绝。
将这句带着讨好的挽留，轻飘飘地置之不理。
帝王伸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下，眼底的落寞愈发浓重。
但最终她还是缓缓转过身，华美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漾开。
绝色容颜沐浴在殿门透进来的天光之下，眉眼清冷。
她遥遥望着帝王，距离隔了数步，不靠近，不趋奉，声音轻，却字字刺人。
“桂花糕，也是陛下的‘为臣妾好’吗。”
是一声苍凉的诘问。
先前擅借她的名义送出药膏，是为她立名声，谓之为她好；
以爱为由服用绝嗣药，不让她经受生产之苦，也谓之为她好；
借后宫风波敲打世家，拿后宫女子的荣辱做朝堂棋子，依旧是打着顾全大局的旗号。
如今摆出她爱吃的桂花糕，想用一点甜意，轻描淡写抹平所有裂痕，依旧是他一厢情愿的周全。
晏檀川一怔，那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僵在脸上，喉结微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本意只是想哄一哄她，想唤回从前那份亲昵，被她这样一语点破，心底漫上一阵涩痛。
“绾绾，朕只是……”
温梨棠没有等他说完，浅浅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没有温度，转瞬即逝。
“陛下的好意，臣妾承受不起。”
她立在殿门的光影交界处，明艳的眉眼蒙着一层淡淡的冷雾，静静望着帝王。
“桂花糕，臣妾已经不爱吃了。”
语调平平，听不出恼怒，只有彻底褪去热忱的平静。
曾经她很爱这道甜香软糯的点心，每每御膳房呈上，都会眉眼弯弯地凑到他跟前，讨好。
还会分给他半块。
可那些欢喜，都留在从前还愿意全然信他的时候。
如今吃过深宫之中百般算计的苦，往日心头的那一点甜，早就消磨干净。
晏檀川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记住了她旧日的喜好，却没有察觉，人早已变了。
他总想拿过去的温存来修补眼下的裂痕，却忽略了。
有些喜好，连同那颗赤诚的心，一同被磨得荡然无存。
“绾绾……”
他低声唤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温梨棠不再多言，微微颔首算作行礼。
旋即转身，衣袂翻飞，一步步走出凤栖宫，将他独自留在满殿沉寂之中。
晏檀川站在原地，玄色龙袍衬得身姿挺拔俊朗，可那一身睥睨天下的锋芒只剩孤寂……
第87章 想让绾绾死？
耳边还回荡着她那句“臣妾已经不爱吃了”。
心口一阵阵钝痛翻涌, 密密麻麻。
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会围着他撒娇、闹着要桂花糕吃的小家伙，已经被这深宫、被他自己亲手推开。
他自认处处为她筹谋，护她不受伤害。
护她的名声，护她避开生育的凶险, 可每一次, 都不曾问过她心中所愿。
所谓庇护, 于她而言，似乎成了枷锁。
晏檀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悔意与无力。
风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 卷起地上零落的珠翠碎屑。
他望着温梨棠离去的方向，喉间发紧。
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晚风穿堂而过, 心口持续传来沉沉的痛感。
他做错了吗。
于帝王的立场, 他自认样样都在为绾绾考量。
他服用绝嗣药, 是怕重演前世那一幕, 怕她难产殒命, 离他而去。
假借她的名义送去药膏, 是想帮她树立宽厚的名声, 在后宫站稳脚跟。
方才处置后宫一案, 借风波敲打跋扈的世家, 也是想扫平将来有可能会为难到她的势力。
他没有存过伤害她的心，所有抉择, 出发点全是护她。
可错就错在, 他从来都是替她做选择。
他居高临下地安排好一切，从不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这份保护。
他把自己认知里的“好”一股脑全部塞给她，却忽略了她想要的从不是被人安排命运。
她想要的是坦诚, 是被尊重，是可以自己做主的人生，而不是裹着爱意的牢笼。
他护住了她的性命，却碾碎了她的信任。
晏檀川缓缓闭上眼，龙袍下的肩头微微绷紧。
道理他都懂，可重活一世，失去她的噩梦刻在骨血里。
他太害怕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于是便用了最偏执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他没有坏心，却件件事，都伤透了她。
分不清是命运捉弄，还是他亲手将两人推到如今这般遥不可及的地步。
殿中寂静无声，只剩他一人，陷在这份进退两难的悔痛之中。
江山他握得住，可人心，他掌控不了。
被降为嫔位的如嫔，失魂落魄地回到偏僻冷清的宫殿。
殿内陈设简陋，远不如往日妃嫔居所的华贵，宫人也被裁撤大半，四下透着压抑的冷清。
她屏退左右贴身侍女，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冰凉的信纸，提笔之时指尖微微发颤。
这场后宫风波，她本是置身事外，却无端被丽贵人攀咬，平白被降位禁足。
往后在后宫之中，皇后失势、各方势力重新洗牌，她夹在中间，前路愈发难行。
墨汁缓缓落在素白信笺上，她一笔一划写下：
“父亲，女儿在宫中如今处境窘迫，无端卷入后宫纷争，被降位贬斥，如今各方势力倾轧，贵妃深得圣宠，皇后遭禁足，前朝世家受陛下打压，女儿孤身一人，在宫中举步维艰，不知日后该如何自处，还望父亲于朝中多加筹谋，为女儿寻一条退路。”
写完之后，她仔细将信纸封好，叮嘱心腹宫人寻机会悄悄送出宫去。
抬头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深宫的寒意裹着不安漫上心头。
如嫔将封好的信笺交给无忧之后，积压在胸口的怒火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她猛地挥袖，案上的青瓷茶盏、妆盒摆件尽数扫落在地。
“哐当——”碎裂声响接连不绝，瓷片四散飞溅，精致的玉器摔得满地狼藉。
她胸中憋满愤懑，胸口剧烈起伏，眉眼满是戾气。
“凭什么！陛下凭什么这般对本宫！”
她红着眼，一脚踹翻矮几，殿内陈设被她大肆砸毁。
明明从头到尾，她没有参与药膏一事，不曾构陷任何人。
不过是被丽贵人随口攀咬一口，没有确凿实证，便被降为嫔位，迁居冷寂宫殿。
皇后惹出的祸，丽贵人的歹毒算计，到头来，却要她平白承受惩戒。
陛下借着这场后宫风波，敲打朝中世家，而她，就成了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不过是皇权权衡，便要拿本宫的位份、本宫的体面来开刀！”
她咬着牙，声音里满是不甘。
“陛下忌惮本宫父兄在朝中的势力，便借一桩无妄之灾折辱于本宫。萧家世代效忠朝廷，何曾有过半分异心！”
四下伺候的宫人全都吓得缩在殿角，无人敢上前劝阻，只敢低着头。
听着殿中器物碎裂的动静。
一腔委屈与愤懑无处宣泄，如嫔喘着粗气，望着满地残碎。
瓷器碎片还泛着冷光，如嫔胸中怒火未消，转头便盯住一旁瑟瑟发抖的贴身大丫鬟无忧。
连日压抑的愤懑尽数找到了宣泄口，她扬手便是一记重重耳光。
“啪！”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殿内炸开。
无忧踉跄着跌坐在碎瓷之上，掌心被瓷片划破，渗出血迹，吓得浑身发抖。
如嫔双目泛红，一把攥住无忧的衣襟，语气凄厉，字字都带着不甘的质问：
“往日是你们同本宫说，陛下念及萧家功勋，待本宫定会与旁人不一样！”
她狠狠推搡一把，丫鬟无忧重重摔在地上。
殿内其余小宫女吓得齐齐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可如今呢！无凭无据，只凭丽贵人随口攀咬，便将本宫降位迁居！”
如嫔胸口剧烈起伏，声音近乎嘶吼。
“温梨棠，不过是是罪臣之女，陛下便这般处处偏袒，不惜拿本宫来敲打萧家！凭什么！”
心中的委屈、嫉妒、不甘翻涌交织。
她堂堂世家贵女，到头来，竟比不上一个背负罪臣身份的贵妃。
“说话！为什么！”
她抬脚，狠狠作势要踹在无忧的腿上，满是歇斯底里。
“你们口中那份不一样的恩宠，到底在哪里！”
贴身丫鬟无忧，疼的伏在地上，不住颤抖，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不敢辩解，只不住叩头，泪水混着尘土淌了满脸。
“娘娘恕罪……奴婢不知……奴婢当真不知……”
她哪里敢说破真相——世家于陛下而言，是需要提防制衡的势力，而非需要偏袒庇护的亲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