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不过是有感而发。娘娘不必为此烦忧。只是往后若是心中郁结难舒,无处倾诉,大可寻吾。”
温梨棠静坐原地,望着殿外沉沉的天色,心绪纷乱如麻。
独宠是真,可这份恩宠背后潜藏的风险,亦是真。
她贪恋帝王给予的温情,却又害怕这份温情终有消散的一日。
暮色慢慢沉落,殿内点起了暖黄的宫灯,烛火摇曳,映得四壁雕花影子轻轻晃动。
阿蓉瑾告辞离去,殿中只剩温梨棠一人。
她坐在软榻上,没有唤宫人上前侍奉,只怔怔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依旧被方才那番话搅得不得安宁。
阿蓉瑾的言语,如同细小的藤蔓,缠绕在她心头。
一边是帝王独留她一人的恩宠,一边是那悬而未卜的来日。
还有那片遥不可及的草原旷野。
她明明知道那是旁人刻意的蛊惑,可心底那份惶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宫人恭敬通传。
“陛下驾到。”
温梨棠连忙敛了心神,强压下眉宇间的郁色,起身屈膝行礼。
晏檀川一身常服,眉宇间还带着处理军务未散的疲惫,连日操劳让他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
他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眼,便捕捉到她神色里藏不住的低落。
往日里温梨棠见他,眉眼总是带着柔婉笑意。
可今日,她眼睫低垂,神色恹恹,连笑容都显得有些勉强。
“怎么了?”晏檀川走到她身侧,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触到她肌肤微凉,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怎么这般闷闷不乐。”
“可有什么心事?”
温梨棠心口一紧,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将心底那些纷乱的念头袒露出来。
这些心思,万万不能让他知晓。
“陛下多虑了。”
她轻声应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只是有些倦怠,并无别的心事。”
晏檀川并不相信这番说辞。
他太熟悉她的模样,她素来心思细腻,可极少会这般心事重重。
他抬手,指尖轻轻拨开她垂落的鬓发,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是宫中有人惹你不快?还是有什么事,郁结在心里?”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周遭宫人尽数退到殿外,四下寂静。
温梨棠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胸口堵得厉害。
她不能说出阿蓉瑾今日的挑拨,可心底的挣扎又实实在在压在心上。
她微微侧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
“真的没有。只是近日秋凉,身子略有些乏罢了。”
晏檀川眉头微蹙,并未就此放过。
他分明察觉到,她心里藏着事,可她不肯说。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背,掌心稳稳贴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她。
“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朕讲。你性子软,朕替你做主。”
他的怀抱温热,话语真切,是实实在在的偏爱。
可正是这份偏爱,反倒让温梨棠心中的拉扯愈发剧烈。
她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涌上一阵酸涩。
她闭上眼,将所有翻涌的思绪死死压在心底……
晏檀川将她揽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肩头细微的僵硬。
分明能察觉到她心底藏着心事,可几番试探,她都只是以身体乏倦搪塞,不肯吐露半分。
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沉沉的思索。
他知晓温梨棠素来温顺通透,若非心中积压了极重的烦扰,绝不会这般神色郁郁。
今天白日,唯有南邯公主阿蓉瑾前来拜访过她。
种种线索串在一起,叫晏檀川心中升起几分警觉。
他没有当场追问温梨棠,怕逼得太紧,反倒让她更加惶惶不安。
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放缓,尽量柔和。
“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歇息。”
“朕留在这里陪你,哪也不去。”
第109章 破绽·陛下疑心
温梨棠微微颔首, 靠在他怀里,心神纷乱。
只觉得万般念头堵在胸口,无从言说。
待到夜深,温梨棠已然倦极, 沉沉睡去。
晏檀川轻手轻脚起身, 替她掖好锦被, 转身走出内殿。
殿外廊下,心腹内侍早已垂手侍立。
夜色寒凉,晚风卷着落叶掠过宫檐。
晏檀川立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不带半分暖意。
“去查。”
他目光望向阿蓉瑾所居的宫殿方向。
“今日阿蓉瑾来锦宸宫中,二人具体闲谈了什么,一字不漏, 尽数探明。”
“另外, 命人盯紧阿蓉瑾, 她的一言一行, 与何人往来, 都要一一禀报。”
内侍躬身领命:“奴才遵旨。”
晏檀川顿了顿, 又补充一句:“不必打草惊蛇, 切莫让南邯公主察觉有人监视。”
“也不要惊扰贵妃, 此事暂且不要让她知晓。”
他心中隐隐有猜测, 阿蓉瑾此番前来,绝非单纯进贡。
她刻意亲近贵妃, 实在太过蹊跷。
内侍退下之后, 晏檀川重新回入内殿。
床榻上,温梨棠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轻轻蹙着, 睡梦之中也似在承受内心的煎熬。
晏檀川坐在床沿,垂眸望着她蹙起的眉眼,心底掠过一丝怅然。
他明明给了她独一份的恩宠,可她依旧藏着心事。
他不知那心事究竟是后宫琐事,还是来自外人的蛊惑。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蹙起的碎发。
而另一边。
阿蓉瑾正坐在灯下,与阿冉低声商议。
“今日贵妃的反应,比吾预想的还要好。”
她指尖摩挲着桌上银质的杯盏,眼底带着算计。
“独宠看似荣光,却也让她更清楚自己的命运全系于帝王一念。”
“往后只要稍加推动,她心中的动摇只会越来越深。”
阿冉低声道:“公主,会不会已经引起陛下的疑心?”
阿蓉瑾唇角淡淡一扬:“吾言语谨慎,从未有过出格之言,不过闲谈故土风光。”
“陛下就算疑心,也抓不到半点把柄。我们只需耐心等待,静待她心中的不安不断。”
一连数日,暗线的密报源源不断递到帝王手中。
探子不敢贸然潜入驿馆,只守在宫外廊檐、宫道暗处。
记下阿蓉瑾每一次拜访贵妃的言谈举止,将听到的只言片语悉数整理上报。
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阿蓉瑾每次到访,表面闲话家常,闲谈南邯风物,三言两语便会拿草原的自由同深宫拘束做比照。
时常说起部族一夫一妻的习俗,讲草原女子不必依附男子,纵马旷野,不必困于高墙。
又反复点出深宫女子荣辱全系君王心意,恩宠难长久。
更有一次,探子隔着屏风隐约听见,阿蓉瑾隐晦提起,要带贵妃出逃。
晏檀川独坐御书房,烛火映着案上厚厚一叠密报。
他指尖捏着信纸,指节缓缓收紧,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
心底的怒火一层层往上翻涌。
阿蓉瑾竟敢如此步步为营,暗中蛊惑贵妃,动摇她的心神。
甚至暗地引诱她背弃大晋、远走南邯。
可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
此刻南邯与大晋邦交尚在,阿蓉瑾身为和亲公主。
若是骤然发难,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便会落得苛待外邦使者的口实,挑起两国争端。
更何况,温梨棠如今已然被这番言语搅得心神动摇。
若是直接拆穿阿蓉瑾,反倒会逼得温梨棠难堪,把她推得更远。
晏檀川将密报缓缓放在案上,眸色沉沉,冷冽如寒潭。
“她倒是很会说话,句句都似闲谈,却字字都在挖朕的墙角。”
他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旁心腹内侍垂首立在阴影里,低声请示:“陛下,要不要即刻寻由头,将南邯公主遣送归国?”
晏檀川摇了摇头。
“不可。”他缓缓开口。
“如今没有抓到她明目张胆挑唆的实据,贸然驱逐,南邯那边必会借机生事。”
“暂且不动她。”
他要静观其变。
一方面,继续暗中监视阿蓉瑾的所有动向,看她下一步还会做出什么举动。
另一方面,他也在暗暗留意温梨棠。
他想看一看,温梨棠的本心,究竟会偏向何处。
“切记,盯紧公主馆。”
“但凡她再去锦宸宫。”
“所有对话,务必一字不落。”
晏檀川吩咐道,“另外,不要惊扰到贵妃,免得她惶恐不安。”
内侍躬身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御书房内只剩下帝王一人,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