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蝉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应下,悄声退出去安排。
温梨棠坐在榻边,泪水不断滑落,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
她念着帝王的万般好,可终究抵不过对未来的恐惧。
而殿外回廊,晏檀川并未走远。
殿内寂静,他隐约听见里面压抑的啜泣,心中不安翻涌,便驻足在此。
当春蝉匆匆从殿内走出,正要去往驿馆,恰好撞见于廊下伫立的帝王。
春蝉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晏檀川目光沉沉,盯着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方才,娘娘说了什么。”
春蝉吓得浑身哆嗦,不敢欺瞒,颤巍巍将温梨棠决意要随阿蓉瑾离开的话,全盘道出。
那一瞬,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晏檀川心口。
万千情绪轰然炸开,心痛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痛。
彻骨的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在发颤。
他遣散后宫,将独一份的宠爱尽数给她,把自己的温柔、信任,全部捧到她面前。
他以为这份真心,足以将她留在身边。
可到头来,她还是选择了要走。
他可以镇压外敌,可以平定朝堂,可他留不住一颗想要逃离的心。
晏檀川死死攥紧拳头,胸腔剧烈起伏,一阵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没有发怒嘶吼,只有无边的痛楚,压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以为她的摇摆只是一时的惶惑。
却没有想到,她真的做出了这个抉择。
他缓缓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门内,是他倾尽心意去疼惜的人。
他多想推门而入,厉声质问,将所有的不舍、委屈、痛苦尽数宣泄出来。
可他又清清楚楚地明白,若是强行将她禁锢在此,就算人留下来,心也早已远去。
晏檀川身子微微一晃,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没有进殿。
踉跄着后退两步,转身,一步一步,落寞地离开。
晚风卷起他的衣袍,夜色笼罩住他孤寂的背影。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晏檀川独坐案前,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春蝉禀报的那句话,反复在脑海回响。
痛,太痛了。
他将头埋在臂弯,肩膀压抑地微微抖动。
他给了她世间女子求而不得的荣宠,可终究,没能留住她。
他知道阿蓉瑾的蛊惑,知道那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可温梨棠已然做了决定。
他该怎么办?是动用皇权强行拦下,眼睁睁看着她满心怨怼。
还是,放任她奔赴那片所谓的自由,从此天人两隔?
两难的煎熬,与心口撕裂般的痛楚,死死缠绕住他。
锦宸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温梨棠鬓边珠钗泛出冷光。
那句“愿意跟她走”说出口时,像是斩断了心里一根牵绊的弦,可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酸楚。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晏檀川待她的种种。
哄她喝药,玩闹,耍赖。
遣散满宫妃嫔,把独一份的偏爱悉数交付于她。那些温存全都是真的,没有半分虚假。
可她终究还是怕。
怕有朝一日恩宠褪色,怕自己无依无靠,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耗尽一生。
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衣襟。
她既向往草原的旷野自由,又对帝王满怀亏欠。
她甚至不敢想象,倘若他得知自己要离去,会是何等模样。
心口像被两只手来回撕扯,一边是向往的新生,一边是割舍不下的旧情。
夜色渐深,更深露重。
晏檀川没有在御书房久留,终究还是辗转回到了锦宸宫殿外。
他没有命人通报,也没有推门而入。
就这般立在廊下的阴影之中,夜风卷起他的衣摆,寒意浸透衣衫。
殿内灯火通明,隐约能看见窗纸上映出女子独坐的剪影。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木窗,与她咫尺之遥,却不敢踏进一步。
心口的绞痛还在一阵阵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
他明明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可以一道旨意便将阿蓉瑾扣押,可以强行将小家伙锁在宫中,令她再也不能离开。
可他做不到。
若是强行将人留下,锁住她的人,锁不住她的心。
往后岁岁年年,她日日困在宫墙之内,心中满是遗憾与怨怼,那这份曾经真挚的情意,便会彻底消磨殆尽。
可若是放任她走,便是要亲手放走自己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
往后山海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两种念头轮番碾过他的五脏六腑,痛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他望着窗内那道单薄的影子,喉头滚动。
无数的质问、不舍、委屈,全都堵在喉咙里,却一句也无法宣之于口。
他怕推门进去,看见她眼底的决绝。
怕听见她亲口说出要离开的话语,那会将他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碾碎。
殿内的温梨棠,浑然不知殿外伫立着一个人。
她抬手拭去泪水,指尖抚过枕边那枚帝王赠予的玉佩,玉佩温润,可此刻触上去,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心里清楚,这一走,便是辜负。
廊下,晏檀川长久伫立,夜色漫过他的眉眼。
他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袍角,才缓缓抬手,按住阵阵作痛的胸口。
他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决断,可心底已经清清楚楚明白,无论选哪一条路,于他而言,都是剜心之痛。
夜色沉沉,驿馆内灯火不熄。
阿冉将温梨棠应允的消息禀报给阿蓉瑾,她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眼底难掩得逞的笑意。
“很好。”
阿蓉瑾低声道,“抓紧部署。”
“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避开宫中巡卫,从西侧偏门出宫。”
“吾早已备好马车,出了皇城,便直奔南邯的地界。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能走漏风声。”
阿冉躬身领命,转身下去联络人手,暗中打点车马、路线,细细筹谋出逃的每一处细节。
而这一切,尽数落在晏檀川安插的密探眼中。
密报连夜快马送进御书房。
烛火摇曳,晏檀川摊开那一页密信。
上面字字句句,写清了阿蓉瑾的计划:出逃时辰、出宫方位、接应的车马,还有温梨棠已然决意配合,只待时机成熟便随她离去。
晏檀川指尖捏着信纸,纸张被力道揉得发皱。
心口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还在阵阵翻腾。
可眼底的温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寒意。
他本还在两难之间挣扎,还在奢望她能回心转意,还在犹豫,到底是放她远走,还是强行将她留下。
可如今,她已经同外人暗中谋划,要背弃他,背弃这大晋的宫闱,奔赴那片虚无的草原幻梦。
他可以放手,成全她口中的自由。
可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心上的人,被旁人蛊惑,就这样毫无留恋地离开。
“也罢。”晏檀川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自我嘲弄。
“朕念及情分,不愿强留。可既然她铁了心要走,那就别怪朕狠心。”
他缓缓抬眼,眸色冷得如同寒潭。
他不打算直接拆穿,也不打算立刻捉拿阿蓉瑾。
他要布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
明面上依旧一切如常,不流露半分异样,照常赏赐贵妃,依旧对她温和相待。
让温梨棠与阿蓉瑾以为,所有计划都在暗中顺利推进,毫无破绽。
暗地里,却将所有的通路尽数封锁。
西侧偏门的守卫悄悄加倍,出宫的要道布下暗卫。
她们约定的出逃之夜,所有的路线,早已被他牢牢攥在手心。
他要让她们以为,前路坦荡。
“传令下去。”晏檀川沉声吩咐心腹内侍。
“按朕的安排布防。不许打草惊蛇,不要让贵妃察觉到半分。”
德顺心头一凛,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晏檀川垂眸,看向案上那枚粉色银铃,那是他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密密麻麻的疼在胸腔里反复撕扯。可那份柔软的念想,已经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他给过她选择,给过她回头的机会。
是她自己,一步步走向了这一步。
他不愿做禁锢她的暴君,可也绝不能眼睁睁放她离去。
这张网,是他的执念,也是他最后的挣扎。
温梨棠尚不知,自己所有的盘算,早已被帝王看得一清二楚。
她日日心绪煎熬,一边满心愧疚,一边又默默等候出逃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