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梨棠意识混沌,吞咽都格外艰难,大半的汁水顺着唇角淌下。
他拿出软绢,细细拭干净,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喝点好不好,润润嗓子。”
晏檀川低声哄,像从前哄闹脾气不肯乖乖用膳的她。
温梨棠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睁眼,只微弱地偏了偏头,像是本能地抗拒。
他停下动作,将蜜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重新坐回榻边,俯身,鼻尖抵着温梨棠的鬓发。
他想起孔明灯那一夜,漫天灯火,烟花炸开的时候。
温梨棠仰着脸,眼亮得像盛了星河。
娇娇地要他发誓,一辈子只宠她一个。
那时他满心欢喜,以为往后岁月绵长,他有大把时光,把世间所有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原来誓言易许,相守最难。
晏檀川薄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眼底的痛藏不住,却硬是忍着,不肯再落下泪来,怕惊扰她。
“朕还记得,你说想开春去御花园看桃花,想和朕一起出宫逛集市,还要买你爱吃的糖糕。”
晏檀川缓缓说着,嗓音轻缓。
“朕都记着。若是……若是你能好起来,朕什么都依你。”
锦被之下,温梨棠的手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指尖,转瞬又松开,仿佛只是幻觉。
晏檀川猛地屏住呼吸,一瞬之间,连心跳都停了半拍,连忙凑近去看她的脸。
可她依旧闭着眼,陷在沉沉的昏睡里。
漫长的安静漫上来,包裹住整座寝殿。
那一下极淡的触碰,像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却叫帝王沉寂已久的心猛地揪紧。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在温梨棠那只纤细的手上,静静等了许久,再没有第二下动静。
方才那一点转瞬而生的希冀,又缓缓沉落下去。
晏檀川缓缓抬起手,用指腹小心翼翼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放在掌心反复焐着。
窗外传来宫人的低语,远远的,轻得几乎听不清。
是朝臣又在殿外求见,恳请帝王临朝理事。
内侍几次在帘外踌躇,不敢进来打扰,只低低叩了叩门框。
晏檀川头也未回,声音平静,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冷:“不见。朝政,交由辅政大臣暂理。”
帘外的脚步声悄然退去。
于天下而言,朝堂一日不可无君。
可于他而言,榻上这人若是走了,这天下于他,便再无意义。
晏檀川侧过头,望着温梨棠毫无血色的小脸,低声和她说话,像是她还能清清楚楚听见一般。
“那日宫墙之上,漫天孔明灯,你问朕,是不是专为你准备的。”
晏檀川唇角扯出一抹极苦的笑意,“朕那时还想着,往后岁岁年年,每一年都陪你放灯,看烟花。”
“朕还想带你出宫,去热闹的街市,买糖糕,看杂耍。“
“让你照旧肆无忌惮,想撒娇便撒娇,想耍赖便耍赖。”
温梨棠喉间溢出一声细碎微弱的哼声,气息浅得仿佛随时会断。
高热依旧缠在她身上,额上的薄汗一层一层渗出来。
晏檀川拿起凉帕,一遍一遍替她擦拭,动作稳得近乎麻木。
心底那股蚀骨的不舍,一分都未曾消减。
晏檀川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哀恸,只在她耳畔轻轻絮语:“没关系,你累了便睡。朕就在这里,不走。”
寝殿之内,日光慢慢偏移,一寸寸挪过地面,漫长难熬的白日,才刚刚过半。
晏檀川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溃痛,逼着自己一点点理清所有后事。
面上瞧不出太多失态,只是眼底那片沉寂,深不见底。
白日里依旧守在榻边,细心替温梨棠擦汗、润唇,耐心守着她每一丝微弱的呼吸。
夜里待寝殿安静下来,才独自去偏殿,一件件安排好所有事。
他下了密旨,命工部寻最好的阴沉木,不张扬。
悄悄打造棺椁,要温润,要精巧,是能安安稳稳容纳她长眠的地方,不许任何人多言议论。
又暗中令内侍去梳理宗室与世家子弟,细细甄选太子人选。
他要挑品性沉稳、能担得起江山,又不会苛待百姓的孩子。
朝堂不能无主,万民不能无君,这万里河山,总得托付给可靠之人。
一道道密令无声送出,辅政的老臣收到消息时,皆是心惊。
轮番赶来寝殿外求见,苦苦劝谏,说陛下正值盛年,万万不可早做这般打算。
晏檀川只隔着一道帘,淡淡一句,便将所有人挡了回去:“朕心中有数。”
绾绾若是去了,他绝不独活。
他先把这江山安顿妥当,把储君扶稳。
将所有隐患扫清,待一切尘埃落定,了尽帝王最后的责任。
在温梨棠走的那一刻他便可以随她而去。
回到寝殿,晏檀川又变回那个温柔守着她的人,伸手轻轻理好她散乱的发丝。
指尖抚过她消瘦的脸颊,声音轻缓,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
“绾绾,朕已经替你备好归宿,也替这天下寻好了新主。”
“朕会好好陪你走完这最后一程,等你走了。”
“朕便来寻你。黄泉路上,朕不会叫你一个人孤单。”
榻上的人呼吸微弱,偶尔轻轻哼一声,像是听见了他的话。
晏檀川神色平静,没有崩溃大哭。
所有的悲恸都沉在了骨血里,一边小心翼翼照料着心爱的人。
一边不动声色铺好身后所有路,连赴死的打算,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工部领了密旨,行事万分隐秘,阴沉木的木料悄悄运入皇家作坊,不许外传半句。
工匠只知是内廷要紧的器物,不敢多问,日日闭门打磨,木色沉敛温润。
雕纹只选了她从前最喜欢的软枝梨花,繁复却不凌厉,像她往日软软笑着的模样。
甄选储君的事,更是藏在暗处。
晏檀川调阅宗室子弟的卷宗,夜里就着孤灯一页页翻看,细细比对品性、才学、心性。
他要一个能守得住山河、听得进忠言,不会掀起无端祸乱的继承人。
他不想自己撒手之后,朝堂动荡,烽烟再起。
白日里,所有杀伐、筹谋、决绝全都收起来。
晏檀川依旧坐在榻边,持着凉帕,一遍一遍拭去温梨棠额间的汗。
喂一点点温水,看温梨棠吞咽艰难,便停下,静静等她缓过气。
从前温梨棠爱缠着他,叽叽喳喳说许多小事,如今寝殿里大多时候只有她微弱的喘息声。
偶尔温梨棠会从混沌里挣出片刻清明,眸子朦朦胧胧,软软看向他。
晏檀川便压下心底翻涌的死意,弯了弯眼,尽量让语气如常:“醒了?渴不渴?”
她力气太少,说不出长句,只是轻轻望着晏檀川,指尖费力蹭一蹭他的掌心。
晏檀川知道她在心疼他,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棺木已经备好,不能告诉她江山托付已定。
不能告诉她,他早已打定主意,不会留她一人独行。
若是让她知晓,以小人软善的心性,怕是走也走得不安。
晏檀川只把那些沉重的计划死死埋在心底,独独留给她最后的温柔。
德顺悄无声息入内,跪在帘外低声回禀,端王世子,几番考察,品性最为稳妥。
晏檀川目光不曾离开榻上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继续观着,稳住,不必声张。”
德顺躬身退下。
烛火摇曳,映着他孤峭的侧影。
一边是榻上摇摇欲坠、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心上人,一边是万里江山沉甸甸的托付。
他把帝王该尽的责任,一桩桩一件件安排妥当。
只为了等到告别那日,再无牵绊,可以干净利落,随她同去。
晏檀川低头,吻了吻她发烫的额,气息轻得像叹息:“再等等朕,好不好。”
日子一日日磨下去,温梨棠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每次睁眼,也撑不过片刻,便又被浓重的困意卷回混沌之中。
晏檀川将一切分寸拿捏得极好。
白日专心守着她,夜里待寝殿寂静,才独自去偏殿处置那些密事。
太子人选的考察稳步推进,暗中召见世家老臣,交代往后辅政的规矩,言语冷静,条理清晰。
一如往日那个运筹帷幄的君主。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冷静之下,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棺椁的图样送过来给他过目,梨花纹样细细描摹在纸上,温润雅致。
没有皇家陵寝常见的龙凤威严。
晏檀川指尖抚过纸上花枝,只轻轻说了一句。
“不要太沉,她素来怕闷。”
工匠领命,记下这句吩咐。
这天午后,温梨棠难得醒得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