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檀川立刻取过凉帕,仔细敷在她额间,指尖稳着,一丝慌乱都藏在眼底。
太医悄悄入内复诊,搭脉许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力,躬身退下。
寝殿又重回寂静。
晏檀川将温梨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悲凉。
“若是奇迹不肯来。”
他无声在心底想。
“那黄泉路上,朕一定紧跟着你,不会让你孤单。”
烛火噼啪一声,烛芯落下一点灰烬。
晏檀川孤寂地守着怀中人,忍着脏腑间连绵不断的疼,静静陪着她熬这又一个长夜。
夜色一重深过一重,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垂落的锦帐上。
温梨棠睡得极浅,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牵动她,时不时哼唧两声。
身子微微发烫,像是困在无边滚烫的梦魇里。
晏檀川的手臂一直轻轻环着她,不敢用力,只给她一点可以依靠的暖意。
心口的闷痛断断续续,那股腥甜时不时往喉口涌。
他便悄悄收紧下颌,把那翻涌的血气死死咽回去,唇里长久浸着铁锈般的苦味。
晏檀川怕自己咳出声,惊扰了身侧的人。
他慢慢抬手,指尖细细梳理温梨棠汗湿散乱的发丝。
小心翼翼避开那支银海棠簪,生怕碰歪了。
温梨棠浅粉衣衫的领口微微松开,晏檀川伸手替她拢好,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肩头,轻得像一碰就会碎。
“绾绾。”
他气息放得很轻,落在温梨棠的耳畔。
“朕好怕。”
他多么盼望温梨棠再睁开眼,软软地唤他一声陛下。
再伸手勾一勾他的衣袖,同他说一句细碎的闲话。
帘外传来极轻的叩响,是方才奉命擦拭棺椁的内侍,悄悄来回话。
说棺木上的血迹已经擦拭干净,梨花纹样完好,一切都安置妥当了。
晏檀川听见那一句回话,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闭了闭眼,隔了许久,才低低吐出一个字:“知道了。”
那抹血色,他原以为会刻在木上,算作二人的约定。
可温梨棠爱洁净,他终究舍不得留下半点污渍给她。
内侍退去,周遭重归寂静。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小脸。
他依旧盼着天降奇迹,盼太医哪一日能寻到法子,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盼春日来时,她穿上新裁的春衫,簪着好看的首饰,同他去园子里看梨花。
可那具静静躺在作坊里的阴沉木棺,时时刻刻提醒他,这场病,多半没有转机。
他早已将储君、辅政的安排一一敲定,万事铺排妥当。
只等最后那一日到来,他便卸下帝王所有的担子,随温梨棠一同离去。
温梨棠忽然轻轻动了动,脑袋往他怀里靠得更紧,模糊地呢喃:“陛下,不要……”
晏檀川心口一酸,眼眶又热了。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声音哑得近乎破碎:“朕在。”
烛火悠悠燃烧,长夜漫漫看不到尽头。
晏檀川强拖着已经衰败的身子,守着怀里这一缕微弱的生机,一边盼生,一边备好死别。
晏檀川垂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凄楚,安静拥着她,和她一同熬着这漫漫长夜。
铜壶滴漏,滴答,滴答,像是在一点点数着残存的光阴。
晏檀川拥着她,不敢合眼,脏腑间的隐痛绵绵不休。
那股腥甜时时蓄在喉间,被他一次次强行压下。
他的气息比白日里更虚,只是放得极缓,混在温梨棠浅弱的呼吸里,叫人分辨不出。
温梨棠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睫毛不住地轻轻颤抖,唇瓣反复翕动,断断续续溢出零碎的梦呓。
“孔明灯……糖糕……海棠花……”
都是他们从前的欢喜旧事。
晏檀川听得心口发酸,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他声音低哑温柔,一一应着她梦里的话:“嗯,都记得。等你好起来,朕都陪你去。”
他明知这话,或许只是一场空幻的许诺,却还是一遍遍说给温梨棠听。
不知过了多久,温梨棠身上的热度好像稍稍降了一丝,呼吸也平顺少许。
晏檀川心中一动,连忙伸手探她额间,掌心之下,灼人的温度淡下去几分。
他眼底猛地窜起一点光亮,沉寂多日的心骤然活过来几分,连忙侧头唤帘外的人:“去,请太医过来看看!快!”
德顺应声快步退下。
他垂眸凝着怀中人的脸,指尖轻轻贴在她鼻间,屏息感受。
鼻息依旧虚软飘忽,可方才那一下呼吸的缓和,像黑暗里漏进来的一线微光。
叫他快要枯死的期盼又重新疯长。
晏檀川忘了心口的疼,忘了作坊里那具雕满海棠的阴沉木棺,忘了自己已经备好所有后事。
这一刻,他只想要她活。
“绾绾,是不是要好了?”
晏檀川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坚持住,太医马上就来。”
不多时,太医匆匆入殿,屏息凝神,指尖稳稳搭上温梨棠的腕脉。
殿里静得吓人,所有人都不敢出气。
晏檀川一瞬不瞬盯着太医的神情,掌心攥得紧紧的。
片刻之后,太医缓缓抬首,眉头紧锁,对着帝王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只是一时的回光……脉象没有好转,不过是元气短暂浮起,撑不了许久。”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殿内,击碎了晏檀川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光。
方才心头翻涌起来的欢喜,瞬间沉入冰窖。
太医见他面色惨白,欲开口劝几句,却被晏檀川一个冷淡的眼神止住。
“朕知道了,退下吧。”
晏檀川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低头看向怀里依旧安睡的温梨棠。
她眉头舒展,似是在梦里见到了欢喜光景,唇角还凝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晏檀川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柔软的悲凉。
他小心翼翼收紧手臂,将温梨棠轻轻圈在怀里,舍不得惊动她这场甜梦。
“原来是这样。”
晏檀川极轻地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融进烛火里,“是朕贪心了。”
他还能陪小家伙的时间,更少了。
太医退下之前,目光几番落在帝王苍白憔悴的面上,终究是放心不下,低声叩请:“陛下,容臣为您诊一诊脉。”
晏檀川本想回绝,心口一阵阵闷痛缠绕,他心知自己身子早已垮了,诊与不诊,又有什么分别。
可太医执意跪在榻前不肯起身,他略一颔首,腾出一只手递过去。
枯瘦的指尖搭上他腕间,太医凝神静气,许久,长长一叹。
“陛下,您悲思太重,郁气堵于胸腑,伤及心脉,再这般持续下去,恐有危殆。”
“万万不可再任情绪翻涌,需静心休养。”
太医顿了顿,神色更为凝重,斟酌字句,才缓缓道出另一桩隐秘:“还有一事……陛下早年服下的那剂绝嗣药。”
“药力已然彻彻底底落定,血脉断绝,此生,再无孕育子嗣的可能了。”
这话落下来,寝殿里静得可怕。
晏檀川微微一怔,却没有半分惊诧。
服下那药,本就是他心甘情愿。
上一世温梨棠就因难产而死,重来一世,他不可能再让温梨棠受一次那样的苦楚。
他不能再体会失去她的感觉。
只是没想到,天意弄人,他们还是……。
如今听见太医这句话,才算是尘埃落定,再无回转余地。
晏檀川垂眸,目光掠过怀中人安睡的脸。
也好。
他早已暗中选好了宗室的太子,江山后继有人,本就不需要属于他的血脉。
他此生所求,从来不是绵延皇嗣,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温梨棠。
没有子嗣牵绊,倒更遂了他的心意。
等温梨棠走了,他了却朝中诸事,便干干净净随她同赴黄泉,再无别的牵挂。
“朕知道了。”
晏檀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吩咐。
“此事,不许外传半个字。”
太医叩首应下,忧心忡忡地又劝:“陛下,还请珍重龙体……”
“不必多言。”
晏檀川轻轻打断,视线重新落回温梨棠滚烫的小脸。
他指尖轻轻拂开温梨棠鬓边散乱的发丝,碰了碰那支银海棠簪,“朕的身子,朕自有分寸。”
太医见劝不动,只得躬身告退。
帐幔垂落,隔绝了殿外一切声响。
晏檀川低头,贴着绾绾的耳廓,用气音极轻地呢喃,只有自己听得见:“没有子嗣也好,往后,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你我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