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在即,薛守一决定给她写一封信。
他知道谢家在万州城里设置有许多驻点,而这也是刺史汪槐,乃至于城内诸多官员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
他的顶头上司,别驾李全节数次想要将其拔除,甚至于还叫他这个司法参军一一清点记录过,只是因汪槐不愿激化矛盾,坚决反对,而最终没有执行。
那时候薛守一觉得汪槐庸懦。
但是此时此刻,他前所未有地感谢汪刺史中庸的智慧。
信投递出去,就如同泥牛入海,再也没有回信。
薛守一数着日子,心想:她收到了吗?
她会给我回信吗?
回信的话,她会说什么呢?
可是没有回信。
他禁不住又想:是她不想回,还是压根就没有收到那封信?
如果是后者的话,也就罢了。
可要是前者……
他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薛守一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他扪心自问: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和希冀,脑海里才会闪现出自作多情这个字眼的?
李全节李别驾就在他情肠百转的时候,找上门来了。
有人给李全节投了封信。
心里边有两张信纸,一张上边是他熟悉的笔迹——来自于他的师兄,据说丧命于山匪之手、被金陵天子追谥为文襄的吕中汉。
另一张以吕中汉的性命来胁迫他往谢家之地去的,就是完全陌生的字迹了。
薛守一所知所得恰恰与李全节相反。
他并不认识当世名臣吕中汉的字迹,但却认出了另一个字迹。
那是青女的字迹。
薛守一想起从前她同自己说的话。
“或许薛参军可以去谢家治下看看。”
青女。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你是纯粹因为惦念着从前许下的承诺,而在这张信纸上写下了我的名字……
还是说,这其中的确掺杂了另外一些难以言说的情绪呢?
……
薛守一很痛快地答应了李全节的请求,而后又与他一道,趁着夜色,飞马往谢家治下之地去了。
沿途所见所闻,受到触动的,又岂止是一个李全节?
这话说起来可能稍显古怪,但城市,亦或者说一个地区,其实也是有味道的。
万州的味道,是带着淡淡糜烂的繁华。
而谢家麾下,这座正在广迎八方来客城池的味道,是欣欣向荣的。
正如同人脸上的气色是骗不了人的一样,城市内外百姓脸上的神采,也是骗不了人的。
这里或许不如万州繁华,没有一座古城百年来积蓄起的周全细节,但是这里有希望。
有希望,就会有一切。
李全节师兄弟二人相见,想必都有些贴己话要讲,薛守一不愿做那个多余的人。
且此时此刻,之于他来说,那师兄弟二人,其实也是多余的人。
同那二人分别,他并没有迟疑,当下转身,重新往他们一开始到这儿之后见到吕中汉的那处茶馆去了。
她一定就在那里。
……
薛守一猜的一点都没错。
茶楼的伙计见他折返回来,马上就笑着迎上来了:“薛公子吗?您的朋友在楼上月号房等您。”
薛守一问她:“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那伙计笑吟吟地道:“她一直都在这儿啊。”
薛守一的心忽然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再回过神来,他人已经在楼梯上了。
那木质的楼梯怎么这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去,又是怎么找到月号房的,只知道当他伸手推开门后,她就坐在临窗的座椅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哟,薛参军!”
薛守一上楼的时候走得太急,这会儿气息还有些喘:“你一直都在这儿,先前怎么不叫住我?”
李全节有他师兄陪着,其实是无需让他作伴的。
青女将手里的话本子合上,站起身来:“因为我想等你自己回来。”
她的眼睛狭长而明亮,宛若刀锋:“薛参军,其实此时此刻,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公务上的牵连了,但你猜到我在这里,还是折返回来了。”
青女说:“你心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薛守一怔怔地看着她,有转瞬的恍惚。
怎么会有这么犀利敏锐的人?
而青女就在这一个刹那,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略微发力,将他推坐到了身后的椅子上。
她用的力气并不大,他完全可以反抗的。
可是他没有。
青女嘴角翘起了一点弧度,像是只成功捕猎的猎豹,右膝垫在他的大腿上,慢慢地、不容拒绝地将整个人的重量全都压了下去。
薛守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正如同他的心一样。
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重量,他禁不住闭了下眼睛,深吸口气,向后退了退身体,正色道:“你不要这样……”
而青女就在他不安回避之际,伸出手去,食指与拇指一起稳稳托住他的下颌,毫不迟疑地吻了下去。
……
初试第一日,负责这事儿的官员们心里头全都捏着把汗。
总工程师冯光灿肩膀上的压力很大——可也正因为压力很大,才更不能叫底下人看出来自己倍感压力。
人在局外的时候,很多话都是一知半解的。
冯光灿年幼的时候,读书看到那句“士为知己者死”,虽也能懂它的意思,理解“士”的处境,可终究也只是局外人。
一直到她被谢夫人所发掘,乃至于委以重任的时候,她才真真切切地明了了这句话的意思。
如果真有那一日的话,她心甘情愿为谢夫人赴死。
因为谢夫人让她冯光灿真正地活过。
各处的消息一条条有条不紊地传了过来。
到预定的考试结束时间了。
各考场试卷均已顺利收回。
试卷已经完成糊名和装订,统一送到了评卷处。
评卷工作已经正式开始,对应的补给和场所封锁都已经完成……
冯光灿吩咐底下的人:“这还只是个开始,离结束还早呢,知道你们肩膀上都有担子,但再怎么累,也不能松懈!”
众人齐声应道:“是!”
冯光灿点了点头,匆忙吃完饭,又往官署那儿去寻康宗尧了。
依照谢夫人的安排,他们之间还有些工作需要交接。
许多人私底下揣测着,康宗尧或许是要高升了。
毕竟己方一下子多了两个州的地盘,相应地空闲出了许多高级编制。
这段时间以来,城内的官宦人家,都拼命地在四处活动呢。
冯光灿忙,谢夫人其实也忙。
谢家一下子多了两个州的地盘,既要派人过去出任官位,又要稳住步子,不要急中生乱。
她跟谢元德夫妻俩关上门,把当下空置出来的高位写出来,一个一个地往上贴合适的人选。
商议得七七八八了,又说起另一件事来:“虽说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咱们自己的人跟后来的人毕竟是不一样的。”
谢夫人跟丈夫说了自己的打算:“就效仿先前选大京兄妹俩和宋丽如、周怡几个做事的流程,将那些知根知底的年轻人编成一队,挨着到咱们两个身边来历练。”
“也别都下饺子似得扎成堆儿,全聚在一个地方。什么职位上都放个自己人,既让他们学学东西,以后势力再往外拓展,也不怕因东西太偏,没人可用。”
谢元德明白她的意思:“就比如说,叫方家那个大丫头去学医?”
谢夫人颔首应了:“对!”
谢元德听得眼睛发亮:“这事儿倒是大有可为……”
他们俩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小孩儿们倒是一派逍遥。
谢元德每回出征,都会给家里人带东西。
空闲时间多,就自己挑,太忙的话,自然有属下代劳,总归不会出错就是了。
谢星煌几个把自己的那份儿翻完了,又盯上了谢夫人那份儿。
那头夫妻俩在那儿议事呢,谢小星趴在窗户上不住地叫:“娘,娘——你那口箱子,我可以开吗?”
谢夫人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开吧。”
过了半刻钟都没有,谢小星又来了:“娘,你箱子里有个特别可爱的小花瓶——你看!”
她献宝似的举起来,捧在掌心里,给谢夫人瞧。
谢夫人叫这没见识的小东西给逗笑了:“这不是小花瓶,这是花瓶簪。”
她叫谢小星进来,接过那支花瓶簪,随手从发间拔了支金钗,比划给她看:“花瓶簪里头是空的,可以置水,然后插花进去。只要别倒立,别大力摇头,水就不会撒出来,花也能保鲜……”
谢小星看得两眼发光,开始像粘牙糖似得粘着谢夫人:“娘,你让我戴戴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