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的指甲!”
谢星煌自己撕了纸之后卷成筒,插在手指头上,用以模仿长指甲。
她甚至于还偷偷地用娘的胭脂,给这长指甲染了色:“那本画册上的人也染了指甲,就是这个颜色!”
石培芝仔细看了看,不由得皱起了小眉头:“我记得画册上的颜色还要再深一点来着……”
谢星煌叫她说得自我怀疑起来了:“没有吧?”
周琦刚跟周夫人一起到这儿,自己背着手慢慢地走过来。
听她们俩这么说,还很嫌弃:“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呀,都多大了,还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她今年十岁,感觉自己已经跟大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谢小星怎么还跟个小屁孩似的!
谢星煌马上就戳穿了她:“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打了耳洞,之前还戴耳环呢!”
周琦一下子就支支吾吾起来:“这不一样!”
谢星煌跟石培芝异口同声地道:“就是一样!”
任家的八娘子奉命来接待这几位贵客,打眼瞧见谢星煌手上套着的做工粗劣的纸指甲,就不易察觉地撇了下嘴。
再转过脸来,又笑盈盈地叫人去自己母亲房里找找:“我记得娘有一副指甲套,是象牙磨的,拿来给谢小娘子玩儿,倒是正好。”
谢星煌受宠若惊:“真的给我吗?!”
任八娘子含笑点了点头:“真的。”
……
侍从往任夫人房里去,正赶上任夫人在跟汪道善说话:“你之前领头做的那本画册,真是叫人爱不释手,实在是费了心力的……”
汪道善免不得要同她客套几句。
任夫人笑语盈盈,又问了几句之后,才将话题扯到了汪道善身上:“张娘子是什么时候入仕的?”
汪道善如实讲了:“三年前。”
任夫人听得面露赞叹:“你这么年轻,却已经算是官署里的老人了,三年前谢家刚刚开创考举,你竟就去了,如此胸襟魄力,实在令人心折!”
任夫人没有提婚事,她知道跟一个年轻得志的姑娘说婚事,会让对方心生抵触。
但是如若她能够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开明和智慧,这姑娘就会出于对同类的亲近和同性年长者的孺慕,主动地飞蛾扑火。
汪道善也的确觉得这位任夫人慈和且开明。
她虽然聪明,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
但命运毕竟是站在汪道善这边儿的。
因为当汪道善从任夫人这儿离开以后,就遇上了任大奶奶跟她的娘家妹妹。
任大奶奶当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甚至于她还夸汪道善了呢。
“我早就听人说,礼部有位张娘子既美貌又能干,人见人爱——我那时候还不信呢!”
任大奶奶这么说着,笑吟吟地搭住了她的手:“今日一见,竟全信了,我要是个男人,我肯定也喜欢张娘子这样的姑娘!”
她这话里头其实蕴含了一点阴阳怪气的意味,但是很轻微,不知前因后果的人,很难猜到。
汪道善因先前与任夫人说得投契,见了任大奶奶,脸上还带着笑呢。
这会儿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就垮下去了。
任大奶奶有点不易察觉的小傲慢,汪道善心里边还住着位小公主呢!
现在她心里边的那位小公主感觉被冒犯到了。
汪道善毫不客气地从任大奶奶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男人喜不喜欢我不一定,倒是肯定会喜欢大少奶奶这样善解人意的!见了个姑娘,就赶紧替男人揣度一下喜不喜欢……”
“呸,”汪道善横眉冷对:“我管他们喜不喜欢!”
第77章
任大奶奶真没想到汪道善竟然会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主要出于她的本心,她也的确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很难听的话。
但这位张娘子却好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似的,猛地跳起来挠了她一把。
任大奶奶有些窘迫,又不愿赶在自家设宴的时候跟客人生出什么龃龉来,当下很快就低头道歉了:“娘子不要动气,是我说的不够妥当,有所冒犯了……”
说着,又向汪道善福了福身。
汪道善刚听任大奶奶那么说的时候,心里边其实是十分不快的。
夸我就大大方方地夸,说我差事办得好,说我做事干脆利落,极具成效。
甚至是再拍拍马屁,夸几句前途无量也行啊。
这么多夸人的话,怎么就只能说出来一句“肯定特别讨男人喜欢”?
这福气给你,你才讨男人喜欢呢!
这会儿看任大奶奶低头道歉,她倒是也没有抓着不放。
正如同她听闻周怡的母亲曾经也坚决反对女儿出来当差做事,而现下自己竟也成为了衙门里当差的一员一样——总要给人以改变和适应的时间。
汪道善一开始其实很讨厌部分同僚的,公署内部聚餐的时候,总爱把“我夫婿如何如何”挂在嘴上。
又或者是忽然抱过来一个露着□□的小男孩儿给她看:“可爱吧?”
汪道善:“……”
还有的自以为一番好意地提点她:“现在能通过考举,还进了衙门的,都大有前程,你趁着年轻,赶紧抓一个,现在是你挑人家,再过几年年纪大了,就是别人挑你了!”
汪道善烦不胜烦。
从前学校里的祝副校长、现在的义部案首看出了她的烦闷,私底下叫了她去说话:“你要是用现在的眼光去看过去的人,不仅仅是束缚了她们,也是束缚了你自己。”
“你还记得宋丽如吧?她现在去底下州郡做司法参军了,要论当值的果断和时机,她都是排在你前头的。”
祝案首知道汪道善的根底,当下循循善诱道:“当时的宋丽如,是不是也有资格居高临下地俯视还在万州准备婚嫁的你呢?”
彼时汪道善心里边有点不服气——她那时候是没那个机会,可现在这些人呢?
是自己不争气!
只是在工部做了三年事,经历过无数的苦与乐之后,现在回头再看,她有点能明白祝案首当时说的话了。
事情的前进从来都不是笔直的,能够崎岖向前,其实就已经很好了。
她应该在往前走的同时,也对落在后边的人心存慈悲。
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就是坚信儿子比女儿强,女人就得比男人低一头,且有这种观念的还不在少数,难道还能把她们全都抓起来杀了,亦或者直接痛打一顿,不改口不停手?
那就是暴政了。
时间能塑造出现在的汪道善,那肯定也能塑造出更多的汪道善来。
至于那些老旧到接近于腐朽的人……
说得难听一点,等他们自然死掉就好。
汪道善接受了任大奶奶的道歉,只是心里边微觉遗憾——任夫人比任大奶奶大了一辈儿呢,行事可比这个儿媳妇开明多了。
至于婚嫁……她想都没往这地方想过。
任夫人知道这事儿,大为光火。
她在前头使劲儿呢,身边居然有人扯后腿!
任大奶奶叫婆婆给骂了一通,但是仍旧不改初心。
她没有贸然表示对汪道善的抵触,而是从最能劝服婆婆的角度开口:“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但这位张娘子的脾气也太耿介了点,一句话不中听,马上就要翻脸,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任夫人叫大儿媳妇给劝动了。
对于任家这样的门第来说,一个直愣愣、不通人情世故的儿媳妇,的确是不合时宜的。
她跟丈夫说了这事儿。
任光奎倒是不以为意:“你不能指望一个人既有本事,还能低眉顺眼地伏小做低。”
任夫人心想:也是!
儿媳妇不懂事,可以慢慢教嘛,哪能样样都好呢。
仍旧坚持把汪道善放在小儿媳妇的第一人选上。
……
自从到了袁州之后,谢星煌见识了好多新鲜玩意儿。
吃的穿的玩的,从前未曾涉猎过领域的书籍,学校里还对应地添了好多课程。
谢元英这会儿在负责城防,得了空也会去学校给她们上课。
她是教箭术的老师。
五岁的谢星煌有了独属于自己的小马伯乐,八岁的谢星煌有了她人生当中的第一把弓箭。
总体来说,是每天都在进步的。
今天到了任家来做客,任八娘子还教了她们一个新游戏——打钱。
游戏的内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名字。
铜钱高高地摞起来,遍地都是细长高耸的币峰,几个小女孩儿手中拿一枚厚而重的铜钱,相隔一段距离去投。
这枚铜钱打在摞起来的铜钱高峰上,打倒之后掉到地上多少铜钱,扔钱的人就能得多少钱。
谢星煌可兴奋了:“这么多钱呀!”
她还记得自己当初苦哈哈赚钱的经历呢!
现在看面前摞得跟小山似的铜钱,谢星煌禁不住又一次同任八娘子确定:“打中之后掉下来,真的都给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