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热闹的渡口与这周边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高心里还在纳闷:这是怎么了?
他翻身上马,又禁不住回头去看,这一看,着实叫他大感惊骇。
谢星煌将伞收起,甩一甩,收进马侧的褡裢里,紧接着一只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抖开马鞭,毫不犹豫地在谢道安身上抽了一鞭!
“啪”地一声脆响,所有人的耳朵都炸了一下!
渡口那边的言笑声停了,交谈声止住,就连那风雨声,似乎也变得低沉了。
高高心想:这一鞭子过去,不只是见血,怕得皮开肉绽!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又禁不住偷偷地去看刚刚挨了妹妹一鞭子的谢家的那位少主。
谢道安驻足原地,眼睑低垂着。
夜雨不停不歇地打在他头脸上,继而又循着他同样冷白的脸颊,缄默着流了下来。
第90章
谢道安起初以为小月乃至于官船上的其余人都是从对面光州来的。
再一想,又觉不对。
依照韩本中的稳妥,等闲不会放两艘官船南下。
而依照小月的机变,假设她能够顺利通过光州河畔的巡检,也没道理在将要抵达舒州水域后重出纰漏。
他猜想小月等人是从别处来的,且大概率还是光州的近邻。
安州的可能性更大——因为那里往舒州来,顺风顺水。
事实证明,谢道安想的一点都不错。
只是他原以为这两船人是拖家带口来投的朝廷官员及其家眷,却没想到竟全都是谢家的拥趸。
那小月呢?
谢道安问面前同自己回话的安州情报人员:“小月也是你们当中的一员吗?”
那情报人员还没有答话,他已经察觉到了那道由她投来的目光。
谢道安朗然一笑,而她那望过来的目光被他捉个正着,竟也不急不羞,落落大方地瞧着他,神色坦荡。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又顺滑地途经他的下颌、脖颈,穿进衣襟,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他的心。
谢道安觉得当下的发展趋势有点糟糕。
小月无论是在做什么,他好像都能立时发现隐藏其中的闪光点。
他不觉微笑起来:“原来你们是从安州来的,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竟还全身而退了?”
她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平静而遥远地望着他,只是仍旧什么都没有说。
谢道安心想:她骨子里有一种清正的顽固。
身边的人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是他俨然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靠岸在即,官船上所有人的心都因欢喜而纷乱起来,又因为局势的尘埃落定而平添了温情的笃定。
官船的舷梯被慢慢放下,彼岸近在眼前。
谢道安随口应付着下属们的回报,目光迅速地在人群当中搜寻小月的影子。
她不在。
她去哪儿了?
哦,谢道安找到她了。
她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手里还牵着一匹马,看样子,大概是打算等其余人都下船之后再离开。
他忽然间有些懊恼,早知如此,出门的时候就收下跟头顶斗笠配套的蓑衣了。
如此一来,起码此时此刻,他多少还有一点实用的东西馈赠,而不必看着她在雨里淋。
谢道安如此想着,冷不防她忽然间转过脸来,那一双眼睛,从前亮得像星星,现在却是两团燃烧的火。
谢道安微觉愕然。
苍天可鉴,他哪里又招惹到这位小姑奶奶了?
正不解间,她却忽然间听到了什么似的,猛地将头转了回去。
谢道安立在高处,循着她转头的方向去看,当先便在岸边灯火的映照下,认出了身披蓑衣的高高。
他愣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但是也就在那刹那间,这一夜的冷雨跟春风,都好像活过来了一样,汹涌呼啸着从他洞开的心口上穿过。
谢道安脑海里倏然间闪过了一个念头。
这念头让他遍体生寒。
他终于听见了高高的声音:“……小星!”
听觉与视觉好像变成了有形之物,被一把尖刀精准地切割开。
谢道安看见高高跳起来了,他的脸色的雨夜中变得模糊,但那情绪的的确确是明朗的。
高高又喊了一声:“小星!”
小星。
小星!!!
谢道安猛地打了一个冷战!
他眼看着小月将手里的缰绳递给了同行的人,然后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跳到了岸边,同高高抱个满怀。
谢道安听见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天呐,高高,高高!”
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你知道我今晚到这儿吗?!”
高高后边说了些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
时间好像也被截断了,在他耳畔,东流水一样不间歇地重复那个片段。
高高在喊:“小星!”
她的声音那么欢快:“……天呐,高高,高高!”
意识再次回笼,谢道安前所未有地察觉到,雨水其实也是有份量的。
打在他脸上,脖颈上,裸露在外的手背上,一下又一下,鼓声一样,好重,好响。
她怎么能是谢小星?
她怎么能是谢小星?!!!
不行,谢道安近乎慌乱地想:她不能是谢小星!
可她已经是了。
他又想:那一定不要让她知道他是谢道安。
他是她的哥哥,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彼此的手足骨肉。
作为哥哥的谢道安,该是稳妥从容,成竹在胸的,而不该是轻佻的,傲慢的,居高临下的。
可是,可是……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想要跳到岸边去堵住高高的嘴,然后同她说你哥哥谢道安出远门去了,现在不在这儿。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谢道安长大之后,很少会觉得冷,不是因为习惯了锦衣貂裘,而是少年人火气旺,不惧严寒。
但是现在他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听不见高高跟她说的话了,只能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开一合,相谈甚欢。
好像是某个鼓点被敲响了,他看见高高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又跟她说了句什么。
她的身形静滞了几瞬,然后慢慢地、脸孔苍白地转过头来了。
谢道安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他猜想不会比她更好看的。
高高不解地朝他打了声招呼:“道安哥哥,你干什么不跟小星说啊!”
谢道安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谢道安生来就是八卦炉里的一团火,是天之骄子,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中心。
他少年时无所畏惧,成人后所向睥睨,越烧越旺,至阳至刚。
他笃信自己不会输。
可是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二月里的一场春雨,把他给熄灭了。
谢道安不得不承认,他成了一团死灰。
……
那一鞭子抽完,整个世界似乎都安静了。
一片死寂当中,反倒是打人的跟被打的最冷静自持。
谢星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重又将马鞭卷起,继而同高高道:“走吧。”
高高不知道谢星煌跟谢道安兄妹俩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却很清楚,当下这种环境跟局面,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
他迅速应了一声,又悄悄地给亲信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留下来料理局面,最后朝谢道安点一下头,这才催马向前。
“小星,跟在我后边,你之前没来过舒州,不知道刺史府在哪儿。”
谢星煌点点头,伯乐走出去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同不远处面有惊骇的霍光玉和郭凤仪道:“你们俩暂且跟随这里的人往驿馆去安身,明天我就去看你们。”
二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星煌微微颔首,再不迟疑,转过头去,跟上了高高。
……
从码头一直到刺史府,大概有两刻钟的路程。
高高的性格很像母亲秀柳,是个细心又体贴的人,他大概猜到这兄妹二人之间发生了些什么,只是一路上却什么都没有问。
谢星煌当然也没有言语。
两人与诸侍从一起到刺史府门前下马,便有侍马人迅速近前来接收马匹。
谢星煌初来乍到,还不熟悉环境,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伯乐交付出去,而是说:“我想去马厩看看。”
两名迎上来的侍马人听得一怔——他们先前没见过谢星煌,当然也不知道她是谁。
见她同高高一起来,还当是客人,没想到她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高高明了他们的心思,也就没把自己的坐骑交付出去,牵着缰绳,失笑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自家人中的自家人——主公的爱女。”
周围侍从们唬了一跳,忙躬身行礼,口称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