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这两个孩子的头,柔声说:“如果你们俩有点什么闪失,会叫娘和爹爹很伤心很伤心的。”
会叫娘和爹爹很伤心很伤心的……
那可不行!
谢星煌听得吸一口气,马上扎进了谢夫人怀里:“我会听娘的话的!”
谢道靖紧随其后。
谢夫人叫这两个小孩儿搂着,感受着从他们身上传来的热乎乎的温度,一时百感交集。
昔日还是床上并排着的两个襁褓,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啊……
……
一直到几日之后,周家家主周彦生才意识到不对劲儿的。
他叫住小儿子,问他:“昌龄,你这两天怎么都跟小琦一起去学校?小星没来叫你吗?”
周昌龄失落地低着头,没有作声。
周琦不高兴了:“谢小星谢小星谢小星,全都是谢小星,离了她什么都跑不转了是不是?!”
她说:“她跟她弟弟谢道靖一起上学,周昌龄跟我这个姐姐一起上学,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儿。
周彦生说:“你之前不都不怎么爱搭理你弟弟的吗?”
他自己心里明白——这是因为周昌龄是庶出,而周夫人不喜欢他的缘故。
周琦的立场跟周夫人一致,向来都看不上这个庶弟。
虽然姐弟俩一起入学,但之前可都是各走各路,从不相干。
但是周琦也有周琦的骄傲。
谢小星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不跟周昌龄一起上学了,周昌龄也有人陪着,别好像全天下就谢小星最好最厉害似的!
她就叫弟弟跟自己一起走。
周彦生明白了一点儿:“昌龄,你跟小星吵架了?”
周昌龄怔怔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其实也没有吵架。
就是有一天,小星叫人来告诉他:“以后我跟小靖不跟你一起上学了,你自己去吧。”
他不明白:为什么呀?
那天早晨,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上学的时间都过了,可小星他们都没有来。
他自己背着书包,去了班里,那时候老师已经开始上课了。
见他过来,就问:“周昌龄,你今天怎么迟到了?”
他低着头说:“对不起,老师,家里有些事情,就来晚了。”
他感觉到班里同学都在看他,小星也在看他!
周昌龄赶忙看了过去。
但是小星察觉到之后,又把头扭开了。
他心里忽然间好难过。
等下了课,周昌龄好容易才鼓起勇气,像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过去,小声叫她:“小星,你干什么不理我呀?”
小星有点为难地皱起了眉头,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扭开了。
她硬邦邦地说:“因为周夫人心眼坏,她不安好心,我娘不让我跟你一起玩了!”
啊?
周昌龄没想到会得到一个这样的回答。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可是我没有坏过你呀,小星。”
小星似乎吸了口气,然后才鼓起勇气似的,转过头来:“周昌龄,以后我不会跟你一起上学了。”
她大声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了!”
……
陶妈妈眼瞧着谢星煌低着头,很萎靡地从外边儿回来。
走路的时候,脚也是趿拉着的。
好像一只蜗牛,行走在撒了盐的路上。
走得好痛的样子。
这真是很少见。
她主动迎了上去,语气尽量自然地叫:“小星,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道靖可比你早到家。”
谢星煌仰起脸来看她,很缓慢地眨一眨眼睛,忽然间不受控制地掉出来两大滴眼泪。
她好伤心:“陶妈妈,小龄哭了。”
她说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我跟他说,我们以后都不是好朋友了,他哭了!”
陶妈妈心里边“咯噔”一下。
今天早晨,谢夫人说那一席话的时候她也在,知道原委,所以也觉得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本来就是周夫人欺负小孩子不懂事,且两家现下也的确关系微妙。
那跟周家划清界限,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
只是忽略了小孩子的心。
她心下一颤,低头去看。
谢星煌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得不可自制:“小龄今天早晨迟到了,他一定是在等我去找他,我好坏啊,我不理他,还跟他说,我们不是好朋友了,他一下子就哭了……”
第16章
谢星煌哭得不可自遏。
“我跟他说过会保护他的啊,现在说了又不算话……”
陶妈妈知道这桩原委。
周家那个孩子是庶出的,他生母在的时候,很受周彦生的宠爱,周夫人心下不快。
前两年那孩子的生母病故,周彦生对他愈发怜惜,格外偏疼一些,更将先前积攒的矛盾点燃。
周琦明了母亲的心思,待这个弟弟便有些不妥当,周昌龄呢,年纪小,又没有生母照拂,性子不免柔懦。
谢星煌最看不惯欺凌弱小了,既碰见了,就要张开小翅膀把人给护住。
再一想,这事儿其实也是成年人的想当然。
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之间的交际不重要。
想当然的不把孩子之间的承诺放在心上。
也想当然的觉得,孩子会像成年人一样的剖析利害,挥剑斩情丝。
陶妈妈心疼孩子,却也知道事关重大,故而不敢贸然地去许诺什么。
谢星煌哭得肝肠寸断。
谢道靖听见了,自己也趴在床上,悄悄地掉眼泪。
谢夫人当然也听见了,只是……
成年人的世界,远不像小孩子那样简单。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长痛不如短痛。
谢道安趴在窗户上,叫小妹妹:“谢小星,你刘海儿乱了!”
谢星煌气死了,一边哭,一边哽咽着骂他:“死谢道安,故,故意来气我!”
谢道安看她连刘海儿都不管了,心里边也犯了难。
顿了顿,又满不在乎地叫她:“不就是一个周昌龄吗,这有什么好哭的,你等着,以后我把他抓回来,给你当媳妇儿!”
谢星煌更气了:“什么呀!”
她捡了颗小石子来丢他:“你烦死了!”
丢完更觉得难过了,什么也不管,坐在地上,继续大哭起来。
谢道安先叫弟弟:“好啦,别哭了,周昌龄就一个,也没法儿给你们俩当媳妇儿啊。”
谢道靖从被子里把头伸出来,对着哥哥怒目而视。
谢道安反倒笑了,又出去哄妹妹:“谢小星,你也不哭了吧?”
他随意地往地上一坐,弯下腰去,看谢星煌哭红了的脸,跟她商量:“就算我欠你十只鸭子,行不行?只要你不哭了。”
谢星煌哭着骂他:“死谢道安——你欠我一百只鸭子!”
谢道安逆来顺受地应了:“我欠你一万只鸭子,你别哭了。”
一万只鸭子……
谢星煌又哭又笑起来。
……
这日中午吃饭的时候,谢星煌跟谢道靖的眼睛都是红肿着的。
谢元德不知前情,从外边儿回来,打眼一瞧,吃了一惊。
正想问怎么了呢,饭桌底下,就被谢夫人踢了一脚。
好容易才都不哭了,再一问,又得招惹出来。
谢元德心有所悟,也就将即将出口的话给咽了回去。
席间一片寂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餐具碰撞声响起。
以及谢星煌恶狠狠的声音:“一万只鸭子!”
和谢道安的回应:“好。”
……
可谢星煌还是很难过。
她现在好怕见到周昌龄。
甚至于,也开始害怕见到周琦了。
周琦要是说她:谢小星,你这个说话不算话的大骗子!
那她可怎么办呀!
她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周琦才不会去记她跟周昌龄说过的话。
周琦反倒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还跟周昌龄说:“你是姓周的,总跟着谢小星屁股后边儿算怎么回事儿?”
又对于谢星煌的说辞很生气:“她居然敢说我娘坏,真可恶!”
周琦心想:之前那天,我还帮她了呢!
要不是我及时地打断,她不就要成新娘子了?
做新娘子可是大大的不好!
周彦生也很生气,私下说周夫人:“你这办的都是些什么事儿?传出去叫人笑话!”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发生在小孩儿身上的事儿,可要是有心人一多,略微往外一传,也就搅弄得人尽皆知了。
别管怎么说,周夫人一个成年人,尤其又在谢周两家关系微妙的时候,去糊弄一个小孩儿松口,缔结婚姻,总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