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星煌伸手将窗户推开,看到了被他留在窗台上的东西。
她忽然间笑了起来。
原来是一只木雕的小鸭子。
……
听说得了疟疾的人会先打冷战,紧接着又发高热。
谢道安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疟疾。
从他跟妹妹时隔一年半的相见到现在,甚至还不足一日,但他的魂魄却已经体会过从天堂到地狱,急转直下,一直跌到第十八层的痛楚。
怎么会是谢小星呢?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谢小星呢?
但是无论如何,这场疟疾,他都该痊愈了。
回头想想过去这一日的情绪起伏,他几乎疑心自己是疯了。
他要毁掉过去十八年构建起来的一切吗?
那种毫无理性的追逐,带给谢家,带给小星的影响,将是毁灭性的。
他不该,也不能那么做。
更不能再继续无限制地放纵自己的情感了。
他是谢道安,是谢家的长子,是要承担责任、肩负一切的人。
他要做给弟妹遮风挡雨的兄长,而不能自顾自一厢情愿地为他们带来狂风骤雨。
那只羊型的存钱罐被他放在了床头。
月色透过窗户,照到床前来。
他没有放下床帐,朦胧中看着那羊型的影子,恍惚间想起谢小星小的时候,忘记是因为什么事情生他的气了,小跑着往他头上抛了两颗苍耳。
他跟在后边,蓄意地放慢步子,假装追她。
谢小星尖笑着跑开了,快活得不得了。
他又想起当他第一次亲临战场之后,心生郁郁的那几日,也是谢小星卷着铺盖到他房里去,陪着他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刻。
他不能这么对她。
她该是被他捧在手心的宝珠,是要被精心呵护的花朵,是锐利的剑,是离弦的弓,唯独不该是被他影子覆盖住的人。
他为自己之前的卑劣和自私而辗转反侧,不敢置信。
谢小星是最好的妹妹。
谢道安也该是最好的哥哥。
好在一切都是才刚开始,完全来得及挽回。
等明天天亮了,不,还是等天黑了吧,他要再去郑重其事地同妹妹道歉。
然后他可以跟陶妈妈一起参谋,选一个合适的、得体的,适合小星的妹婿。
谢道安的心似乎因这个想法而变得笃定了。
不知躺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从前,他倚在床头看书,谢小星哼着一支很难听的歌,从他窗外途经。
真是很难听。
可睡梦中不知怎么,他的嘴角却翘起来了。
一滴眼泪循着他的眼角,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继而消弭在了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小星是圣人,坏姜是恶人,家庭幸福,让他实际上只是半个恶人,但他仍旧得是恶人,两个圣人太正确也太纯洁,很难产生相应的碰撞
第94章
谢道安好像被什么不明生物给夺舍了。
“夺舍”这个词,还是陶妈妈从话本子上看到的。
而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今天早晨她老人家才刚盯着厨房备了膳食,还专门嘱咐叫给小星做一道醋溜豆芽用来拌面之后,原是准备着去东边花圃那儿瞧瞧自己选中的那块地该怎么下手呢……
不想谢道安就在这时候冒出来了。
又在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基础上,忽然说:“妈妈,等今天到了衙门,我寻个时机,悄悄地试探一下高高的意思吧。”
陶妈妈:“???”
陶妈妈短暂地怔了几瞬,才意识到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陶妈妈老怀欣慰——她的选婿搭子终于找到状态了!
而对于谢道安的提议,陶妈妈却不慎赞同:“我看现在小星跟高高相处得挺好,你要是专程去问,是不是反而会让他们俩不自在?”
她说:“昨天早晨他们俩还约着今天一起去吃鸡刨豆腐呢!”
谢道安的心因那道家常的鸡刨豆腐而抽痛了一下。
缄默半晌之后,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了句:“也好。”
其实他一点也不觉得好。
他心里太大太空了,一句话落下去,都能听到回音。
他迫不及待地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并且用此来终结掉他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
但是不能。
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坐到餐桌前,静静地看着那一夜风雨中留下的鲜红伤痕兀自皮开肉绽着。
……
谢星煌长久以来养成的生物钟起了作用,今天的早饭,她没再迟到。
早饭的主食是银丝面,陶妈妈专程给三个孩子炒了肉酱:“这酱还是去年我跟宋姨一起做的呢,又香又醇,咸味儿也够!”
又叫谢星煌:“小星,你要是嫌腻的话,就吃醋溜豆芽,我之前尝了一口,很清爽。”
谢星煌笑着应了:“谢谢妈妈。”
高高还记得昨天早晨跟谢星煌的约定呢,脸上有些歉然地道:“小星,要不我们今晚去吃鸡刨豆腐吧。”
他跟谢星煌解释:“我待会儿不去官署,吃完饭就直接出城,到春耕的时候了,我得亲自去跑一遍才能放心。这事儿没个准点,说不得要傍晚才能回来呢……”
谢星煌叫他先去忙正事:“鸡刨豆腐又跑不了,什么时候吃也一样。”
忽的想起陶妈妈喜欢吃软的东西,不禁又道:“妈妈,晚上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再一想,都叫陶妈妈了,怎么能不叫谢道安:“大家都去!”
陶妈妈不想把撮合做得十分刻意,当下笑着应了。
谢道安也颔首应了。
桌上碟子里有咸鸭蛋,谢星煌有些怀念流油的鸭蛋黄,但是又不怎么喜欢吃过于咸的蛋清,手才往那儿伸过去一点,便收回来了。
那边陶妈妈也开始跟他们说自己今天的计划:“这刺史府里就住着咱们四个人,空着的地方可多呢,东边花厅旁边的海棠没熬过冬来,我想着全给刨了,开成菜园……”
谢道安从碟子里摸了个咸鸭蛋,尖的一头在桌上一磕,三两下剥掉壳之后。又用公筷把蛋清往自己碗里剥了个七七八八。
蛋黄被他随手放到妹妹碗里了,但话是对陶妈妈说的:“我今天要是下值早的话,回来给妈妈帮忙。”
鸭蛋黄掉进面碗里,很轻微地溅起了一点涟漪。
谢星煌的心起初也在一圈圈地浮动,又因这浮动而暗中心惊。
因为这不是谢道安才刚养成的习惯,他们小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
她同他说不要一念之差毁掉那些美好的过往,而她自己却也有些当局者迷了。
“……小星,小星?”
谢星煌回过神来,就见其余三个人正瞧着她,眼睛里似乎还带着点问询。
她恍惚记得,似乎是有人问了句什么。
谢星煌朝他们笑了一下,并且有些心虚地祈祷他们没问什么要紧的问题。
她这么一笑,谢道安也跟着笑了。
谢星煌看着他,心里边的那点不自在霎时间就烟消云散了。
因为这是一个她很熟悉的笑。
不是男人对女人的笑,是兄长对妹妹的揶揄的笑。
“你是不是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谢道安忍俊不禁道:“许刺史的夫人投了拜帖给你,问你有没有时间呢。”
谢星煌讪讪地回过神来,略微思忖,便应了下来:“那就今日午后,不只是许夫人,其余舒州的要紧女眷,乃至于为官的女子,也一起请过来坐坐。”
如若是在金陵,这份邀请未免太过匆忙,哪有当天上午邀请,下午就见的道理呢。
但这是在谢家治下的舒州,一切都讲求效率,有此一事,便也不十分新奇了。
……
谢星煌想见一见舒州之人,舒州的女眷们其实也想见她。
那可是谢公主啊!
从前只听说这位主公夫妇的爱女聪明颖达,美若天仙,这回到了舒州,竟是先声夺人——旁人都是踩几个不如自己的人来显威风,她倒好,刚来就把谢大公子这位兄长给撵到偏房去了。
一听就知道眼睛里揉不了沙子。
尤其舒州人也不知道谢公主会在这儿待多久,要是马上就回袁州的话,回去同主公夫妇说来了一场,竟没怎么见到人,岂不是大事不妙?
倘若谢公主要在此久留,那趁早见面,来讨个好,总也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也有人在外边议论谢公主跋扈,长史苗文起就私底下跟妻子说:“哪有做妹妹的把兄长赶出正房的道理呢。”
苗夫人深以为然。
同样一件事,许夫人就不以为然:“少主自己都没说什么,旁人有什么好议论的?”
而事实上,谢星煌见其余人是为了走个过场,见崔敏行才是真正的目的。
崔敏行到得很早,几乎是刚下值,匆忙吃了几口饭,就赶紧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