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安也没有多想,接过来翻开瞟了眼简介,是个微末枭雄成就大业的故事。
他平时没有看这类书的爱好,只是此时听妹妹这么说,还是道:“我会回去看完的。”
又说:“你要是不喜欢,就叫人别再刊发就是了,一句话的事情。”
谢星煌摇了摇头:“刊发与否都是之后的事情,等你看完这本书,我们再来说这事儿。”
谢道安微觉讶然,倒是没有拒绝,当下很干脆地应了声:“好。”
书的篇幅不算是特别长,谢道安用了两天功夫草草看完,他也没有隐瞒妹妹:“有些地方写得无趣,我只看了个章回目录,就翻过去了。”
谢星煌问他:“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谢道安流露出思索的表情来:“还行?差强人意吧。”
谢星煌又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这本书吗?”
谢道安向她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畅所欲言。
谢星煌注视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因为这本书太过于成王败寇了,我不喜欢。”
“胜利跟正义无关,跟仁慈、宽容等美德也无关,只跟拳头大小、刀兵尖锐有关,太血腥、太赤裸裸了,所以我不喜欢。”
这个理由,谢道安其实猜到了几分。
尽管在他心里,妹妹是最重要的人,但此时此刻,他还是很坦诚地表述了自己的想法:“但是小星,你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理念其实是存在现实性和合理性的。”
“有时候,战争跟正义没有关系,它只是政治的延续而已,而政治本身就是一种时而清白、时而肮脏的东西。”
谢星煌没有跟他辩驳,而是忽然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其实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本书在底层卖得很好。”
“虽然主角背弃盟友,抛妻弃子,屠城,以极其血腥的手段报复所有违逆他的敌人,但仍旧有很多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主角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
“如果支持他的人都有资格逐鹿天下,成为一方霸主,那我无话可说。”
“可他们明明就是被抛弃、被蹂躏、被屠杀的下位者,他们在被动地承担着主角这样人物造成的一切恶果,却仍旧发自内心地崇敬他,向往他……”
“我因此而对这本书生出了厌恶感,因为它就像是薛大夫口中的阿芙蓉,让阅读者麻痹了自己的心,忘记自己的立场,在自己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还不忘高呼胜利与权位就是一切!”
谢道安轻轻说:“这是一种自我麻痹,小星,如若你只允许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声音的话,那么这其实也是一种暴政。”
谢星煌有一会儿没说话。
谢道安因她的沉默而微觉不安:“……你生气了吗?”
“我没有生气,恰恰相反,我很高兴。”
谢星煌说:“因为你在很坦诚地跟我对话,而没有出于轻视和敷衍,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做出顺从我的态度来。”
谢道安那双墨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心头不松反紧。
而谢星煌毫不迟疑地对上了他的目光:“谢道安,我们再来说刚才的话题。因为陶妈妈表现出了自己的本领,淑华意识到自己之前轻视她是错误的。”
她问:“如若陶妈妈没有本领呢,那她就得理所应当地被人轻视吗?”
谢道安为之哑然。
几瞬之后,他说:“不会的。”
谢星煌问:“为什么不会?”
谢道安说:“我不会允许有人看不起妈妈的。”
谢星煌马上问:“那么,你允许谁看不起谁呢?”
谢道安又一次顿住了。
他没有继续往谢星煌所带来的流沙当中去,而是从中跳了出来:“小星,你在跟我兜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我没有跟你兜圈子,”谢星煌很冷静地说:“是你察觉到了危险,所以迂回避让,是你在防备我——你在害怕什么?”
谢道安说:“因为你在给我挖坑。”
谢星煌语气与目光一样平和:“我只是希望你把你心里秉持着的观念大大方方地讲出来而已,你不敢吗,谢道安?”
谢道安有一会儿没说话。
谢星煌持之以恒地注视着他,咬定青山不放松。
谢道安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对抗亦或者咄咄逼人的情绪,只有柔和的希冀和期许。
他禁不住闭了下眼睛。
再度将眼睑抬起之后,谢道安回答了他之前逃避的那个问题:“我允许我在意的人看不起任何人。”
谢星煌第一时间稳稳地接了上去:“为什么你可以决定谁看不起谁呢?”
谢道安轻轻地吸了口气。
他猜到了妹妹最终要说的话,但是出于对她恳切的尊重,他选择说了出来:“因为我手握权力。”
谢星煌问他:“手握权力,所以就可以理所应当地看不起没有掌握权力的人,你是这样理解的吗?”
谢道安说:“对。”
谢星煌没有生气,而是继续问他:“那你怎么看待娘的过往呢?”
她慢慢地讲了出来:“娘在卫国公府长大,寄人篱下,为人欺凌,因为娘弱小,所以娘就活该要承受这一切吗?”
谢道安看着她,语速同样缓慢地道:“但是也正因为娘掌握了权力,所以她完全有机会千百倍地回敬卫国公府,不是吗?”
“权力可以弥补一切吗?”
谢星煌同样反问他:“你还记得那个骗了秀秀姨的男人吗?用你的理论来讲,权力最终报复了他,那么,秀秀姨所蒙受的所有委屈,就都一笔勾销,不复存在了吗?”
“如果权力可以压倒一切,那从古至今,律令就该是是流动的,为什么会逐渐成文呢?”
“谢道安,”她说:“你没有生活在茹毛饮血的年月,脑子里装的难道还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同态复仇吗?”
……
陶妈妈注意到了谢星煌跟谢道安之前氛围的古怪。
怎么忽然间兄妹俩不怎么说话了?
她先去问谢道安。
谢道安说:“没有吧,您这是错觉。”
陶妈妈又去问谢星煌。
谢星煌就很坦诚:“他可能是有点破防了……”
她简单跟陶妈妈说了说自己与谢道安之间的对话。
陶妈妈就明白了:“给他点时间吧,天长日久养起来的观念,哪里是一日半日就能扭转的。”
再看谢小星装扮得美若天仙,似乎是要出门去,还问她:“这是要上哪儿啊?”
“去孟家赴宴,”谢星煌美美地说:“之前他们给我发了帖子,请我去赏花来着。”
陶妈妈了然地“哦”了一声,叫她:“去吧去吧,玩得高兴点!”
……
孟家的牡丹园占地数亩,又引温泉水环绕周遭,是以才春二月,牡丹便迫不及待地争芳斗艳起来了。
孟家今天请了不少客人,但谢公主必然是最尊贵的那一个。
孟夫人亲自陪着她赏完花,又将她请到了前厅行宴之处去。
舒州城里许多人家行宴的时候,都会请四司六局来帮忙,孟家却不用。
他们家光厨娘就有几十个,切葱、剥蒜都有专用的丫鬟,不必用外头的人。
今日的菜单显然是用心拟就的,菜式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赛一个的有名堂,孟夫人如数家珍,一道道地给谢星煌介绍。
就连清炒豆芽,都是两头去了尖儿的。
冷盘热盘之后,第一道大菜被端了上来。
使女捧着盘子快步近前,小心打开,是烤乳猪,用盘子滚两下,斩成数块,异香扑鼻,清脆可闻。
谢星煌在孟夫人的相请之下夹了一块,正咀嚼时,又听孟夫人殷切地问:“娘子觉得味道如何,可还中用?”
谢星煌由衷地说:“很好——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的烤乳猪。”
孟夫人脸上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娘子有所不知,我们家做的烤乳猪,跟外边的有所不同,乳猪生下来吃的不是猪奶,是专门找乳母喂的,所以没有猪的腥臊气……”
谢星煌当时就吐了出来。
她看着孟夫人脸上没有退却的自得之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人乳喂大的猪!
人怎么能想出这样变着法儿吃人的主意!
孟夫人也吓了一跳:“这……可是不合口味吗?”
谢星煌面无表情地向旁边一伸手,便有人默不作声地递了茶过来。
她接过来漱了口,吐回去,然后手扶在桌沿上发力,猛地把自己面前的桌案给掀了!
盘碟噼里啪啦砸了下去,满地狼藉!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星煌掏出帕子来擦了擦手,谁都没看,扭头就走了。
孟家的人不敢拦她,但是也不明白谢公主为什么忽然间生了这么大的气。
是因为他们用人乳喂猪?
可这有什么啊,那些乳母可是很乐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