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太古怪了!
谢道安有种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娘怎么忽然间又冒出来一个姐妹?
且这个姐妹还嫁给胡人,生了一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孩子?
还有……这个孩子看起来跟小星也太像了吧!
姨表兄妹之间这么相像,是真实的吗?
小靖跟小星还是双胞胎呢,也没这么像啊!
要说小星跟这个蓝眼睛是双胞胎,小靖是姨母的孩子,可信度还高一点……
他又禁不住孟德尔上身地开始分析:小星跟蓝眼睛是姨表兄妹,又生得如此相似,也就是说,他们俩应该都很像母亲才对。
可娘看起来也没有胡人血统啊,难道是隔代遗传?
他姥姥跟姥爷当中,有一个是胡人?
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忽然就乱成一锅粥了!
谢道安正乱糟糟地想着,忽见那蓝眼睛阳光灿烂地往小星跟前凑,马上催马过去,义正言辞地把他给撵开了:“我们中原跟域外不同,男女授受不亲,表弟,你不要离小星这么近!”
骨译都察觉到了他对自己的抵触,眉头拧个疙瘩,同谢星煌道:“小星,你这个哥哥看起来好凶……”
谢道安:“……”
谢星煌听不得别人说谢道安的坏话,闻言马上就道:“我们这儿有句话叫入乡随俗,你既然到了这里,是该按照我们的风俗来行事的。”
谢道安听得心头一美,洋洋得意地瞟了那蓝眼睛一样,动作上倒是很客气:“表弟,这边请吧。”
……
骨译都率领的这支队伍约莫有千余人,此来不只是携带了上千匹西域骏马,还有若干辆满载着香料、毛皮、药材、宝石和地毯等毛织品的马车。
除此之外,他还带了十来只尾羽闪烁着亮蓝色的华丽孔雀来。
“这是送给夫人的,我还带了豢养孔雀的侍从来,免得本地没有人知道该当如何照料。”
骨译都呈了礼单过来,谢夫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当下颔首道:“疏勒王有心了。”
又含笑同他道:“来者皆是客,既到了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多住一段时间,感受一下中原风土。”
骨译都从小被精通汉学的疏勒王收养,这时候就很知道应该怎么回应,当下欠身还礼,口中道:“恭敬不如从命。”
看谢星煌也在旁边,又禁不住笑吟吟地朝她眨了下眼。
谢星煌起初不太想搭理他的,思绪一转,忽的福至心灵。
她走到外边去,悄悄地朝骨译都招了招手。
后者像只得到召唤的蜜蜂似的,马上震动翅膀,嗡嗡嗡飞了过去!
“你闲着也是闲着,来帮我做件事情吧。”
谢星煌领着他往光州的马场去:“光州这边缴获的战马跟谢家原有的不太一样,身上生的小毛病也有些不同,我们那儿的兽医有点拿不准……”
骨译都很痛快地答应了:“好啊,我们随行的队伍里也有医官,我让他们一起去,晚点可以给你们这儿的兽医上上课。”
因身世的缘故,谢星煌对他,其实是有一点不讲道理的小小迁怒的。
且她心里边也明白,骨译都是来做客的,不热情招待也就罢了,还把人抓过去做事,也是不太有礼貌的。
现下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丝毫没有勉强的意思,两相对照,就叫她十分赧然了。
“你要是想出去转转的话,也可以不去的,要不要我找个人陪着出去走走?”
骨译都摇了摇头。
游牧民族的人跟心上人说话的时候像一把刀,直来直往。
他说:“我不想出去走走转转。你比之前瘦了,这段时间应该很忙吧?小星,我喜欢你,也很高兴能帮你分担一点!”
谢星煌愣住了。
一股直冲冲的热意浮到了脸上来,她不得不坦诚地告诉他:“就算你帮我做事,也不可能得到我任何承诺和偏向的。”
“我没想得到什么承诺和偏向啊,一支箭射出去,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有所收获。”
骨译都很随意,也很诚恳地说:“我只是纯粹地想帮帮你罢了。”
他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思索几瞬,忽然间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去,悄悄地问:“你喜欢那个谢道安,是不是?”
谢星煌险些原地跳起来!
“我看出来啦!”
骨译都哈哈大笑:“我之前跟你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好像要吃了我似的——现在还在看我,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惹得四下里的人将目光投来此处。
谢星煌急了,狂打他胳膊,小发雷霆地告诫他:“不准说,知道吗?不准跟别人说!”
又赶忙拉着他往外走:“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
谢道安人在内室,隔着窗户看见小星跟那个蓝眼睛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离开了,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偏这时候他还不能走,他非得跟娘问个明白不可。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娘!”
谢道安不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您怎么忽然间冒出来一个姐妹,一个外甥?那位姨母又是怎么跟疏勒王牵连到一起的?”
“还有,”他实在想不明白:“那个骨译都,跟小星怎么那么像?”
谢道安觉得这件事情很奇怪。
谢夫人其实也觉得他很奇怪。
她已经很久没见长大成人的儿子像小时候一样焦灼难熬,坐立不安了。
骨译都名义上是他的姨表兄弟,高高名义上也是他的姨表兄弟,就算前者没有如后者一般同他朝夕相处过,哪怕是碍于她这个娘的存在,做不到亲如手足,也不必如此心怀警惕,满腹焦灼吧。
谢夫人没有急着回答,她端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瞧着儿子。
谢道安从前引以为傲的理智,都给那突然冒出来的蓝眼睛激没了。
当下还在催促:“娘,你说话啊!”
谢夫人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先前他从舒州奔波往袁州去,伏在她膝头流泪的神情,逐渐同现在他脸上的神情重合到了一起。
道安为什么这么抵触骨译都?
骨译都有什么值得他抵触的地方?
电光火石之间,谢夫人脑海里闪过了一个令她骇然的念头。
这想法实在太惊世骇俗了……但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够解释呢?
谢夫人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垂下眼帘,沉吟之后,低声道:“这其实是我跟你爹爹离开金陵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呢。”
“彼时我有一个情同骨肉的姐妹,因故不得不与她分开,临别之际,我与她定下了儿女姻亲……”
谢夫人慢慢地找到了谈话的节奏,不疾不徐地道:“后来我跟你爹爹到了南边儿,她则往北去了,过了两年,安定下来之后,重又恢复了联系。”
“你这位姨母膝下有两个儿子,骨译都是弟弟,我跟你爹爹呢,刚好有小星这个女儿,现在两个孩子也长大了,年岁也相当,就计划着重提当年的婚事……”
谢道安听母亲这么说,胸膛里的那颗心都快要不跳了!
他真的急了:“这怎么行呢,娘,这都是当年玩笑的说法,哪能当真?”
“再,再说,”他结结巴巴地道:“总也得听一听小星的意思吧!”
谢夫人瞧着他,不动声色地道:“我看小星对骨译都挺有好感的啊,你看——俩人一起走远了。”
室内用着冰,但谢道安额头上却还是冒出汗来了:“娘,这是小星一辈子的事情,您千千万万得慎重啊……”
他竭力想要劝服母亲,几乎被烧空的理智,竟然也逐渐地回还了:“疏勒部远在塞外,小星是在江南长大的,她怎么适应得了?”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谢夫人失笑道:“你姨母说了,就把这个儿子舍给我们了,让他留在这里,做谢家的上门女婿,不叫小星远走。”
谢道安一时哑然,手足无措起来。
说没有感情?
可小星跟那个蓝眼睛,看起来似乎相处得不错。
说远嫁不妥?
可娘已经跟那位自己素未谋面的姨母商量好了,要让骨译都入赘。
还有什么理由能去反驳这件事呢?
还有什么理由?
谢道安结结巴巴地道:“可是娘,我之前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啊,这些年我跟你爹爹同那边一直都有联系的。”
谢夫人冷静地堵上了这个口子:“虽说是长兄为父,可那也得是父母俱亡的前提下才行,这会儿我跟你爹爹都还健在,小星的婚事,当然就得由我们俩操持了,你这个哥哥,远没到需要出马的时候呢。”
谢道安急道:“可是……”
谢夫人疑惑地挑了挑眉,问:“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