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读书人,白御史倒愿意搭理了,他皱眉问道:“你是哪个书院的学子?”
“学生并非是学子,学生是永瑞九年的二甲第三。”顾进士故意报出自己的身份,他一瘸一拐走到白家驴车边,将蛋糕恭敬地递给车夫:“这是夫人订的蛋糕,请白御史收下。”
永瑞九年的二甲进士,还是第三名?今年可已经永瑞十二年了啊!
白御史猛地掀开车帘,眼中不无惊讶:“你铨试还未过?”
顾进士恭敬答道:“回白老爷,考中第二年便已经过了。”
“那你为何……”白御史正想追问他为何会落魄到要给苏家做伙计,却猛地意识到自个好似上钩了,顿时止了话头。
车边的顾进士却不停,他不卑不亢道:“按照流程,学生本该在今年年初外放做官,但……”
一个但字,令人遐想。
监察御史本便是风闻奏事,不听这个但字便罢,如今既已听了,白御史心中的好奇心彻底按捺不住了。
他严肃着一张老脸,心中的好奇心彻底被勾起。
“罢了,你到家中来与我细说。”
闻言,苏绯在旁插话:“蛋糕已送到,劳烦白老爷与我家伙计聊完后将剩下的钱给他带回来,我这便先走了。”
走字尚且余音环绕,苏家驴车已掉头离去。
顾进士:“……”
苏娘子这会不会有点儿太明显了?
白御史却被苏绯逗笑,顿时明白了过来,他意味深长对顾进士说:“苏娘子倒是个好人。”
顾进士深以为然,如果只是单纯地想报复王家,苏娘子大可不必接纳他这一家子人,但也正因苏娘子是个好人,他媳妇才会愿意用祖传的针法给喜乐治病。
二人一路进了白御史的书房,房门一关,院门口有仆役守着,在书房里说的话绝不会泄露出去。
白御史请顾进士坐下,直截了当地问道:“说说罢,你这是什么情况?”
顾进士深吸一口气,先是从怀中递出证明进士身份的春关牒,而后行了大礼:“学生遭奸人迫害,授官一事被截,求告无门了大半年,还请御史老爷容我细说。”
白御史心中不由一沉,敢在授官一事上动手脚,好大的胆子!
顾进士一五一十将王家如何针对自己的事全部说出,他不错漏任何一个细节,比跟苏绯说得还要更为仔细,连同他找谁打听的消息,又是从何知晓授官的准信也都如数告知。
若是那等榜末的考生,等候三年轮不着授官倒是正常,但眼前这人可是二甲第三名!
白御史重重拍打扶手,怒道:“流内铨一个小小胥吏竟敢如此操作,视朝廷法度何在?此人的上官如此渎职,某定要弹劾他!”
白御史心中简直要笑开了花。
流内铨的乱象官家并非不知,官家一直有将流内铨并入吏部的想法,如今的流内铨名义上是吏部管辖,实际却是独立的衙门,但每次一提此事便会迎来崔相一党的劝诫。
官家年纪大了,近几年行事越发有为太子铺路的意思,今年已裁撤了好些衙门,流内铨自然也是迟早的事。
白御史在朝堂上一向哪头都不靠,官家的立场便是他的立场。
官家要改制,这岂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叫人送顾进士回家后,白御史独自在书房内踱步,思索此事要如何推进才能稳当。
与姚孔目的故作不知不一样,白御史这边却是给了准信的,苏绯从顾进士那听到书房里发生的细节,顿时松了口气:“看来白御史是决心要管此事了。”
顾进士尚有几分激动:“我走时白御史恐怕连弹劾的奏折要如何措辞都已想明白了……嘶!”
赵女医呵呵一笑,处理伤腿的手不留一丝情面:“我警告你,你这腿再不能折腾了,今日之事便罢了,若还有下次,你便等着变瘸子罢!如此白御史便是惩治了那姓王的,你也别想做官了!”
顾进士疼得额头细汗都冒了一头,但一想到会变瘸子,硬生生挺了过来,丝毫不敢乱动。
苏绯看一眼感觉都要疼痛共享了,赶紧溜出了灶房,一想到王家不久后便要迎来报应,她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也不知白御史何时弹劾?她也好提前去王家看看热闹啊,莫不是要拖到年底罢?
然而这一日比苏绯想象得要来得早得多。
十一月初三这日,白御史跟上官杨御史中丞通了气后,将一封弹劾奏折递到官家眼前,官家见之震怒,立即下旨命御史台查明此事。
同天上晌,御史台的官吏招呼都没打,直接去流内铨要了过去五年的授官卷宗。
此事重大,上头口风极严,除了相公们知晓发生了何事,外头基本无人知晓,但官吏们对官场之事颇为敏锐,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
王顺平亦觉得御史台的人来得蹊跷,可多番打听,却什么也打听不到。直到连着三日,流内铨还是如往常一样该作甚作甚,他不安的心这才渐渐平稳。
朝食摊的食客大多是官吏,因而苏绯这里得到消息也快,她很想去王家落井下石一番,但打草惊蛇的道理她懂,因此只能憋着一股劲儿。
十一月十日,流内铨一大早便被大理寺连同皇城司包围。
这一日,李三也终于回来了。
苏绯心中躁动,卖馒头时总往监门街瞥,李三抛了几枚铜钱入钱箱子,自个拿了馒头,低声提醒她:“皇城司办事,苏娘子莫要多看。”
苏绯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她低呼一声:“李叔你是……”
皇城司的探子不成?
李三却只是笑了笑,没有应,但也没有不承认,他大口咬着暄软的苏氏馒头,喟叹道:“好些天没有吃着你家的馒头,还怪想这一口的。今日可有快餐卖?这个我也想吃。”
“当然有了!”
苏绯忽然明白了九月时来找茬的泼皮为何来了又走,想必也是因为李叔的身份罢?
她从蒸屉里多拿了一个酱肉馒头递给他:“喏,您食量也不小,两个哪吃得饱?再来一个罢,我今日高兴,我请。”
李三知道她为何高兴,他接过馒头,想起苏娘子的前公公来朝食摊曾奚落人,便隐晦说道:“今日午时会上门。”
别的便不再多言。
苏绯立刻懂了,她再从蒸屉里再拿了一个馒头,连拿的是甚馒头都没在意,强行塞给了李三。
等馒头卖完了,她飞也似的一路推着串车跑了回去,倒把宋喜乐累得直喘气。
苏绯也喘气,但她更多的是轻松,她站在院门边道:“王家要被封了,就在午时,谁想去看热闹?”
此言一出,院子里无论是干什么活的苏家人,皆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举起了自己的手。
满姐儿左看看右看看,脆声声道:“还有我!”
苏绯哈哈笑道:“好,都去,都去!”
顾进士握住赵女医的手,眼底也满是畅快的笑意:“我们也去。”
赵女医重重点头。
汴河之上,一艘货船正沿着河道进入内城。
二十来天脚下没沾过地,苏立芸跟一双儿女皆感觉晕乎乎的,三人站在河道边,望着拉纤喊着号子的船夫,又看了看周边络绎不绝从船上卸货的脚夫。
三人紧靠在一起,一股陌生的感觉油然而生,心中又踏实又不安。
“阿娘,”彭怀民今年不过十四,却已读了八年书,“我记着外家是住在东三条甜水巷的陈家罢?我去打听打听,你带着阿姊莫要乱走。”
苏立芸的风寒还未好干净,连姣好的容貌也一路被折腾地暗淡了不少,她指着不远处一棵矮树道:“我跟兰姐儿去那避避风。”
汴京好似比虞城要更冷些,河边风大,吹得她喉咙发痒。
“好。”
彭怀民立即去找码头上的人打听了,说来也巧,他问的那人正好认得苏立武,闻言诧异地问道:“你是苏立武什么人?”
苏立武?那不是二舅名讳吗?没想到眼前之人竟认得二舅!
彭怀民惊喜地说道:“我是他的外甥!亲外甥!”
那袋家砸吧了下嘴,将苏家搬家之事说了,把地址说与彭怀民听,之后便感慨道:“你二舅前些时日被裁撤了,也不知他现在在作甚,你见了他帮我也带声好。他若是有时间,咱哥俩一起喝酒!就说是莫三汉说的。”
二舅活计没了?
彭怀民心中不由一沉,勉强保持着笑容:“多谢您,我定会将话带到。”
他脚步沉重地朝着阿娘跟妹妹的方向走去,心里却在发愁,看来外家在汴京的日子难过得很,二舅是苏家的顶梁柱,如今他没了袋家的活计,阿娘又要带着自个跟妹妹上门投奔……
彭怀民咬牙想道:汴京到处都能做活,他读了这么些年的书,学了那么多学问,应当能找到活计。
到了阿娘跟妹妹眼前,彭怀民没说二舅活计没了的事情,只说了苏家的新地址,之后三人便一边问一边往东一条甜水巷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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