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亲族若是来帮忙的,王氏自没有不放心的。
可同宋厨认识这么久了,他每每提起亲族都一副嫌恶的模样,加之这宋双德一进门连喜乐都未关心两句,便摆起了主人的架势。
王氏怎么看,都觉得这人八成是另有所图的。
阿奶看人一向准,苏绯听见这话不由警惕了起来:“我去会会这位宋二郎。”
她看向喜乐,低声道:“喜乐啊,宋厨走了,你才是他真正的血亲,师父带你去守着宋厨,可好?”
宋喜乐的神志好似有些回笼了,她抿了抿唇,主动拽着苏绯走进堂屋。
宋双德几年没见过宋喜乐了,乍一瞧见她还有些惊讶,这黄毛丫头竟也出落得这般水灵了?
又瞧见她紧紧牵着的苏绯,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位便是二叔给喜乐找的那位师父罢?
宋双德摆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哽咽地冲宋喜乐招手:“喜乐,快到二伯这儿来,可怜的孩子,如今你阿翁已经去了,往后二伯定会好好照料你的。”
苏绯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目的性也忒强了,才打个照面竟想将喜乐的去留定下,果真如阿奶说的那样,来者不善!
“喜乐二伯,还是不麻烦你了,宋厨将喜乐托付给了我,厨司众人皆有见证,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虽做不了父,做母也不错,你不必忧心,眼前最要紧的还是将宋厨的丧仪办好。”
宋双德心中有些讶异,像喜乐这样的痴傻孤女,这人竟愿意照顾?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叹道:“苏娘子的名声菜行也是无人不晓的,某倒是放心。丧仪的事儿喜乐不必担心,某方才已经安排妥当了。”
“原来喜乐二伯竟在菜行做活,”苏绯叹道:“理当妥当,宋厨早一个月便开始着手准备身后事了,唯独缺丧主,您愿意做丧主,喜乐心中也是感激的。”
嗯?她就这个反应?
被苏绯当面戳穿,宋双德也不羞恼,只是一副没听到这话的模样,拱手道:“今晚还要麻烦苏娘子照顾喜乐了,某得迎接上门的邻人,只怕分身乏术。”
“应该的。”
双方互相见了一礼,苏绯拉着宋喜乐一转身,眉头便紧紧蹙起。
这宋双德显然是以为自己愿意收喜乐为徒,是看在宋厨的份上,方才竟还故意提起了菜行行户的身份,是以为自个会愿意卖他个人情,将喜乐交给他?
“怎么样?”王氏迎上来问。
苏绯低声道:“怕不是来吃绝户的。”
在宋人看来,宋厨只有喜乐一个孙女那便是没有后代,可他这样的名厨,一生积攒的金银不知有多少,现钱都不说了,光是这位于马行街最热闹的二进宅院,不远处便是樊楼,本身便很值钱。
王氏摸了摸宋喜乐的脸蛋:“喜乐啊,你得振作起来啊,你阿翁给你挣下的家产,你若不振作,谁来替你守?”
似被哪个字眼触动,宋喜乐终于有了些反应,她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急得眼泪直落。
赵女医端着药过来,见状忙安慰她:“不着急,不着急啊喜乐,咱先把药喝了,缓一缓便能说话了。”
宋喜乐被宋厨惯得娇气,一向不爱喝药,得宋厨哄着喝才行,今夜却捧着碗一饮而尽。
只是这天晚上到底是一直没能说出话来。
第二日一早,宋氏宗族的人一齐到了宋家,苏绯远远瞧见宋厨的兄长,单论长相此人同宋厨长得得有八分像了,加之年岁瞧着也差不多,苏绯看着都有些恍神了。
只是那人面相要更凶些,一张嘴说话,便不像宋厨了。
宋氏宗族年岁最大的老人已老眼昏花,按辈分此人是宋厨的四叔,走路都要两个人扶着。
苏家人不知宋厨同族亲们之间的矛盾,如今听着宋氏族人的哭丧,心中也很不是滋味,眼眶浅的便又落了眼泪。
今日邻人也纷纷上门帮忙了,苏家人也没甚能做的,只能陪着宋喜乐。
苏氏食肆今日原本是要开张的,由留在家中的秦氏写明原因,挂在门外,暂时停业三天。
宋厨去世的第三日,便正式入棺了。
漆黑的棺木摆在堂屋里,宋喜乐眼睁睁看着宋氏族亲将已经僵硬的阿翁抬进棺材,累积的两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溃,她哇地一声扑向棺木,嚎啕大哭起来。
“阿翁——!阿翁你醒醒啊!你不要丢下喜乐呜呜呜……”
苏绯正欲上前将喜乐抱住,宋双德的媳妇却将她挤在一边,上前温声安慰喜乐。
苏家人见状不由暗暗怒瞪宋氏亲族,昨儿个还说喜乐交给大姐儿安心呢,今儿就变着法儿的不让大姐儿同喜乐接近了。
类似的动作,今日也不是头一回发生了。
宋双德一边哭一边打量哭得撕心裂肺的宋喜乐,心中不由疑惑,这傻子竟也懂死别了?说话好似也比小时候利索了。
不过一想到前两日宋喜乐还是那般呆傻,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宋喜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家人拿她没办法,又怕人哭出个好歹,赶忙将人强行从棺木前拽开,交给了苏家人。
苏绯抱着宋喜乐好一阵安慰,这才叫她冷静了些。
“真是造孽啊,”有邻人红着眼感慨,“宋厨多好的人啊,怎就这么早便让老天收了去,留下喜乐怎么办?”
另一位邻人道:“没看宋家人都来了吗,总归是有人照料的。”
他心中嘀咕道:光是宋厨给喜乐攒的嫁妆便不少,更何况还有家财,谁照顾喜乐谁就能得好处!
再说了喜乐今年便也及笄了,虽说人是傻的,但嫁妆丰厚呀,届时给她找个人家,其实也不用照顾多久。
听见邻人的交谈,戴翁简直心力交瘁,自打族亲们来了,他这个奴仆便彻底插不上手了。
丧仪被插手也就罢了,但喜乐是绝对不能交给他们的!
停灵三日,宋家发丧。
苏家人不能参与,只得派了两名男丁以亲友的身份去抬棺,宋双德这个丧主一路上像是死的是自个亲爹,悲痛欲绝的模样叫过路人瞧了也动容。
宋厨的埋骨之地在宋氏宗族的祖坟,天不亮便发丧了,要赶在午时之前将棺木埋好。
苏绯没在送葬的队伍里,却也赶着驴车一路随行,她看着被戴翁牵着的瘦削身影,心中沉重。
王氏也不放心地跟来了,她握了握苏绯的手,严肃说道:“老戴昨儿个将宋厨同宋氏族亲之间的事情说与我听了,大姐儿,一会咱们且得早些回宋家,绝不能叫这些人兀自定下喜乐的去处。”
宋氏族亲连伺候宋厨终老的戴翁都没看在眼里,苏绯这个师父……又是个女师,宋家人对苏家人倒是客气,但亦是没将他们看在眼里的。
丧仪之事苏家的确不好插手,但喜乐的事情,苏绯作为师父是绝对有资格开口的。
苏绯沉默了片刻,道:“一会先回趟食肆。”
“你是想……”王氏一愣。
苏绯苦笑道:“宋家既然瞧不起女子,那我只能请出他们不得不服气的东西了。”
官家的赐字,份量自不必说。
谅宋家人也不敢胡来!
思来想去好似也只能这样了,王氏点头应允,又道:“还同我交代了一件事……”
“还有甚事儿?”
“宋厨上个月会发病,是因为见了宋双德。老戴说,那日之后,宋厨便开始转移家产了,连给喜乐准备的嫁妆也一并搬出去了,如今的宋家只剩了个空壳子。”王氏这几日一直盯着宋家人,她又道:“那宋双德的妻儿这几日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甚都没翻到,想来是不会罢休。”
连嫁妆都搬走了?苏绯惊诧地问道:“难不成……”
王氏鄙夷道:“宋双德要给喜乐做媒,不知跟宋厨说了谁,宋厨被气得不轻,亲自将人撵出去了,那天下半夜便发病了。”
这是明晃晃地要吃绝户啊,否则宋厨绝不会动如此大怒!
一想到宋厨会这么快离世兴许与此人有关,苏绯便很是气愤:“当真厚颜无耻,此人竟好意思做丧主!”
王氏拍了拍她的手:“你要有个准备,这人只怕还没放弃给喜乐说亲。”
宋厨没了,论理,宗亲长辈是可以给喜乐安排亲事的,如今能能力护着喜乐的,也只有大姐儿这个师父了。
第128章 二合一
一路送至宋氏所在的村口,苏家驴车才打道回府。
这几日因为放心不下宋喜乐,苏氏食肆也没正经开门做生意,只每日照旧对外放出号牌,卖那两道需要预订的招牌菜。
毕竟官家引流,食肆那门实在是关不住的,苏绯只能每日提前回来将两道招牌菜做了,便匆匆赶回宋家陪着喜乐。
也不只是苏绯这几日都在宋家,老两口也在,帮衬着戴翁,邻居只认戴翁、认苏家人,可不认宋家人,至于其他人,日子还是要过的。
路过南熏门,又撞见了之前在这儿卖菜的姐弟俩,姐弟俩的菜摊被人掀了,正一边收拾一边抹泪,周围围了一圈行人,脸带同情地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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