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李押司不知何时站在他桌边,手指叩了叩桌面。
他老人家和颜悦色地问:“那馒头,你是在哪买的?”
丁建仰面,呆住。
啊?
……
摊位冷清,今日的馒头足卖了一个时辰才堪堪见底。苏家兄弟俩背着俩空背篓被苏绯打发回家,秦氏搓了搓发凉的手,望着背篓里的馒头发愁。
“大姐儿,馒头都凉了,怕是不好卖了。”
虽说背篓上面盖了被子,但时间一久,这点保温效果也就没了。如今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没人愿意吃冷食。
苏绯数了数,还剩十个:“咱们回罢,回去热热自个吃便是。”
一旁观望许久的杂货摊主李三忽然说道:“苏娘子,且给我拿两个馒头。”
他虽诧异这家人出来摆摊连个正经的车都没有,背着背篓便来了,但她家的馒头确实好看,观那些当场品尝的胥吏的反应,不仅好看,应当还挺好吃。
朝食他吃过了,买上两个午食配热汤吃倒正好。
苏绯小声跟秦氏说:“给李叔多拿一个。”
往后两家相邻做买卖,少不得互相照料的时候,一个馒头给出去不亏。
秦氏哎了一声,拿了张干荷叶给李三打包。
苏绯正想着明日或许还得将陶炉带来热馒头,忽瞧见打西边来了伙气势汹汹的泼皮,他们戴着整齐划一的头巾,共七人,似是要去找谁的麻烦。
为首的精壮气恼地说:“叫你们平日盯紧点,盯紧点,一个个懒狗托生,连盯梢都不会。走快些!别又叫人跑了!”
被骂的瘦子嬉皮笑脸的:“跑不了,新来的流贩里有位娘子长相一等一的好,我再见着她定不会忘——”
说着话,余光瞧见了街对面的苏绯。
瘦子赶忙叫住领头的:“二哥、二哥!在街对面呢!昨儿来的新流贩!”
被叫二哥的壮汉一挥手:“走,过街!”
苏绯当即警觉起来,她低声忙叫秦氏:“嫂嫂,快把背篓背好,一会说不得要跑。”
秦氏也瞧见那伙泼皮朝自个儿所在的位置来了,心头一惊,顾不上还在给李三打包,赶忙先将背篓背上。
此时泼皮们已经跑到跟前,将二人围堵子在摊位内。
等等!
她们怎么在摊位内?
二哥惊疑不定,不是说流贩么?
难不成……这也是个有背景的?
苏绯亦是惊疑不定,她都租了摊位了,难道泼皮还要勒索不成?
双方各自沉默了下来,秦氏往左边跨一步,将打包好的三个馒头递给李三。
“李叔,给,你的馒头。”
李三将八文钱递给她,接过馒头时心下诧异,怎地多了一个?想了想,却也没有再掏钱,只是望向泼皮。
“你们是来买馒头的罢?还剩七个,也已经冷了,你们可要?”
好哇,果然是个有背景的!皇城司的逻卒竟然是她叔!
逻卒惯常隐于市井,二哥在此地收茶水费,是少数知晓李三身份的人,他极少瞧见李三跟哪个摊贩走得近,如今他出言相帮,不是亲戚还能是什么关系?
如此一来便不好将人得罪了,这馒头得买。
二哥咬了咬牙,神色僵硬地问苏绯:“馒头卖价几何?”
咦?还真是来买馒头的啊?秦氏上前挡在苏绯身前:“四文一个,您要几个?”
直娘贼,卖个馒头竟要价四文!
二哥眼含忌惮地望了眼面色沉静的苏绯,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兜,抹不开面子,只好深沉地说:“都给我包了罢。”
又拍了把身旁的瘦子:“给钱。”
瘦子只好含泪掏了二十八文,荷包顿时瘪了一半。
望着泼皮们风风火火的背影,苏绯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算啦,馒头卖完了便是好事!
跟李三告辞,姑嫂俩高高兴兴回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自然是关门算账。
“九十六个馒头卖了三百八十四文,扣除成本大约是一百三十五文……”苏绯算账时一双眼睛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在苏家人还在掰手指算利润时,她语出惊人:“今日净挣二百四十九文!”
这一月的廊钱便挣回一半了!
“天,竟挣得这样多?”
秦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这也就耗费了早上的两个时辰,若是其他时间也去摆摊,岂不是还能挣更多?
苏家人也很是恍惚。
昨儿个大姐儿还说他们想得太美,怎地今日这账一算,结果比昨天挣得更多了?
一日挣这么多,一个月五贯都打不住,即便将廊钱扣除,那也还能余下七贯钱!
他们全家人每月也就挣这些钱了!
手头一有钱,苏绯便想花钱,她伸手拽住王氏的衣袖:“阿奶,不若今日也割些肉罢,天冷了,我做个肉沫索粉汤下饼子。”
“不可!”苏三根痛心疾首道:“才挣了钱,你怎地就这么舍得花?”
那还不是苏家饮食太差,辛苦一早上,吃点好的也不为过嘛。
苏绯讪讪一笑:“阿翁,挣钱不就是为了吃得好住得好嘛?”
苏三根哼了一声:“那钱你莫要动了。昨日我找人打听,一辆二手的串车,小问题我跟皓哥便能修理,两百六十文或许能搞定。你挣的这钱呐,都不够花的!”
咦?
没想到阿翁嘴上说着不支持自己摆摊,却比家里其余人更积极,竟已经考虑到买车的问题了。
串车与肉,苏绯毫不犹豫抛弃了后者。
她追问:“那阿翁,我若是还想打一口铁锅,大概就东娘子家那么大的,需花多少钱呢?”
“如今铁价二十六文一斤,你要打一尺六的锅,七七八八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文了。”苏三根说完,疑惑地问道:“咱家那口锅不挺好的,没必要再添置了。”
苏绯:“……”
就那半口锅,挺好的?
她想炒个菜都不好炒啊!
苏三根摸了摸鼻子,也不好意思再夸那口半残的锅了,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
“对了,你一会在和离书上按个手印,三份都要按,我今日便去敲王家的门,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好,辛苦阿翁为我奔波。”
西大街压根接不到什么修缮的活计,阿翁这几日屡屡往那边跑,苏绯清楚他是为了自个。
不提及大伯的时候,阿翁跟阿奶都是很讲道理的好人。
不过算算日子,再有五天苏立文便要休沐了。
这分家……也该落实了罢?
第20章 办了和离
当天上午,苏三根将和离之事办妥后便提前回来了。
这是王有志被打的第八天,这几日此人一直躲在家中养伤,未曾出门,苏三根请了王家所在那条街的坊正来做了说客,这才得进王家大门。
苏绯不信:“王有志轻易便认了?”
毕竟王苏两家闹得并不愉快,王家是不要脸的作风,阿翁将王有志打了,这口气不出王家定不会愿意和离。
在碗中打了一颗鸡子,预备蒸鸡子,苏家人多,苏绯尽量兑了多倍的水,堪堪保证蒸出来还能凝固,那也只能一人分到一口。
她自个觉得吃得不尽兴,苏家人却很满意,尤其是满姐儿,她如今已爱上了这一口嫩滑的蒸鸡子,每天都跟在苏绯屁股后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以求苏绯能日日蒸鸡子吃。
苏三根坐在台阶上,端着一碗从水缸里舀出的生水,不无得意:“他哪能不认?你阿翁我的拳头可不跟他讲理!”
实情不然,当着坊正的面苏三根再动手便是理亏。
王有志养伤不假,更多的则是担惊受怕,王家是真以为大姐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害怕苏家去报官,王家要吃场官司。
今日苏三根上门要王家签了和离书,似是不再追究王家的过错,王有志巴不得快快签了和离书了事——他在家中又惊又惧实在要呆不住了!
但这场误会苏三根不愿跟苏绯说,他怕惹人伤心,只好用轻松的方式将经过糊弄过去,喝完水,又从怀里拿出两吊钱递给苏绯。
“大姐儿,这是王家给你的补偿,你自个收着。”
苏绯震惊了,以原身那婆婆抠搜的性子,竟然还会给自己补偿?
连王氏也惊讶:“这钱是你要的,还是王家主动给的?”
苏三根一挑眉:“那能主动给吗?”
他原本是要的五贯,王家将大姐儿当仆从使唤,只让他们出五贯都是自个厚道了,可那该死的孟氏要死要活好一阵闹,还说要给大姐儿偿命,当场便要悬梁自尽,把坊正都吓着了,生怕闹出人命。
苏三根却是笃定孟氏舍不得死,半步都不退让。
后来孟氏说苏家将她家大郎打得不轻,这几日花费的药钱都不老少,话里话外还想叫苏家赔钱呢!
二人周旋许久,最后以苏三根得这两贯钱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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