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小乞丐,便拿了皓哥头一年来汴京时穿的那套,如今皓哥个头窜了几窜,也穿不下这衣裳了,索性送给小乞丐穿。
天色将暗,伙计跟帮厨们下了工离去,苏家堂屋里正热热闹闹地吃酒用饭。
一大桌子全是食肆卖得极好的菜,两道招牌菜也在其中,吃得夏家兄弟俩想起家中吃糠咽菜的老娘、媳妇,红着眼眶都有些舍不得吃了。
小乞丐却是怡然自得,他洗干净脸后瞧着不过十一二岁,一副机灵相,一边吃一边砸吧着嘴,好似在品尝味道。
一旁的李元利冲苏三根举杯:“苏伯,这孩子也算是某看着长大的,他家里没人了,某也只能让他不至于饿死、冻死,但再多的,某也没办法了。您方才说要收这孩子在食肆做活,某替他父母敬您一杯!”
小乞丐赶紧放下筷子,以茶代酒,乖巧地跟着敬苏三根:“苏阿翁,我敬您。”
苏三根酒气上脸,他连连摆手:“不过是招个伙计,不招栓子也是招旁人。”
栓子是小乞丐的名字,他死去的阿翁给取的,全名戴栓子,跟戴翁同姓。
食肆计划再招两个跑堂的伙计,往后苏青便只负责二楼的贵客,再在原来的伙计里提一个来负责一楼大堂事务。
不过戴栓子的情况同其他伙计还不一样,王氏在旁边问:“栓子晚上要是没个去处,住食肆也成。”
食肆楼梯下原本是有储物的空间的,后来给哑巴娘子住了,不过在苏家发了工钱后哑巴娘子便搬了出去,如今拿来给戴栓子过渡倒是没有问题。
还有夏家兄弟俩,王氏也笑着对他们说:“我听李郎君说你们二人进城找活做,是避着街道司的巡逻兵卒在大街上随便找地方睡的?莫要如此了,被抓住了少不得一顿打,不值当。你们苏二哥有个养豚场,你们若是不嫌弃养豚场臭,随时都可以去那休息。”
还有这种好事?
夏二牛腼腆地嘿嘿一笑:“不嫌弃不嫌弃,有个地儿能给我们兄弟俩躺便成。”
夏大牛也高兴坏了,举杯便要敬苏立武。
苏立武还在喝药,不能喝酒也不能喝茶,只能喝凉白开,竟也喝得很有兴致。
不过戴栓子却很有主见,他嘴甜地唤了声王阿奶,提出了自己的请求:“我能不能不做伙计,我想做帮厨,工钱您照着伙计的给也成。”
李元利的大掌轻轻削了下他的脑袋:“你小子,这把年纪有人愿意雇你做活都算好的了,还敢挑三拣四?”
小子岁数小,很多活计都干不了,李元利也没法给他找着能叫他养活自个的好活计,如今苏家为报恩情愿意收下他,竟还敢啰嗦?
今日特意回来看望二舅的彭怀民却微微一笑,对苏绯说:“方才栓子在某旁边一直在说表姐做的菜如何好吃,说得头头是道的,舌头确有几分灵。”
这倒是叫苏绯没想到了,她起身去厨房拿了樱桃酱,兑了一杯水递给戴栓子,叫他尝过之后再兑一杯差不多的,没成想这小子还真行,兑出来的糖水浓度八九不离十。
这代表他味蕾灵敏,且在调味这方面有一定悟性。
苏绯爽快地答应了:“行,那你往后便先跟着田小米学烧火。”
吃过饭,三人盛情难却,今晚留下跟苏皓睡一间房,不过苏三根大抵是又喝多了,死活要去遛狗。
李元利刚准备回自家,见状便主动请缨:“苏伯,某陪您去。”
苏三根:“好,咱爷俩去。”
二人牵着狗出了门,才走出后巷,便见路边瞧见一辆阔气的驴车,车边还有一人在焦灼地来回走动。
听见有人过来了,这人如惊弓之鸟,浑身一个惊跳,倏地扭头看去,隐约认出其中一个正是苏氏食肆开关门的老头,他殷切地上前两步。
李元利立即挡在苏三根身前,低声喝道:“什么人?”
“某、某乃菜行行首,钟……”
钟行首讷讷自报家门,然不等他将名姓说完,便迎来苏三根一口浓痰落在脚边。
“呸!什么玩意儿还敢在这吓唬人!”苏三根恨恨盯着钟行首,看不清这人长甚样,但只瞧那身形跟丝绸衣裳便知日子过得不会差,怒火蹭地便冒了起来,“我家安安分分过日子,碍了你甚了要对我儿下如此重手!”
钟行首在苏家外面徘徊了足有两个时辰,他在家愁苦了一整日,一直等到宫中传来消息——小叔因官采之事没办好被罚,断了一条腿,也没等到官差上门,便抱着侥幸心出门了。
他以为夫人所言或许只为恐吓自个认下和离书,也许苏家其实没有报官,那么此事便还有一线生机。
只要不将事情闹大,他再想办法保住宫里的小叔,那钟家便还有起复的机会。
钟行首忍着屈辱的情绪,弯腰拱手:“苏翁,此事是某做得太绝了,某知道错了,愿意奉上钟家一半家财补偿苏家,求求您让您身后那位高抬贵手,放过钟家罢!”
这是个从没求过人的主,连求人也求得叫人心生厌恶。
苏三根最不喜这种人,那王有志是这样,钟行首亦是,他骂骂咧咧道:“一个个的都有病似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招惹是非。”
而后便将此人当做空气,一步不停地从他身边走过。
第二日一早,开封府衙役便登了钟家的门。
昨日被抓的八名强盗已将钟行首跟钟家的师爷攀咬出来,数起案子合并在一块儿,已然从普通的强盗罪演变成了杀人罪。
然钟家主人早已躲藏,只有管家战战兢兢出来回话。
只是钟行首终究是去无可去,即便四处躲藏,也很快被衙役找到,下晌时被扭送进开封府衙。
至于审了甚,又为甚抓人……李元利下工后特意来了一趟苏家,简单说了下他打听到的事儿,听得苏家上下更是心惊。
苏绯人在厨房洗头发,她咋舌道:“幸亏找了曹阿翁来处理此事,否则我真是不敢想再拖一拖,此人会对咱家人作甚?”
只初步审查便涉及三条人命啊!
如今看来阿爹只是被打了两闷棍都算好的了。
苏立武摸了摸后脖颈,真是后背一凉,没想到那群看着年岁不算大的泼皮手里竟然有人命……
王氏拿布巾绞着潮湿的头发,哼声说:“这等蠢人还能做行首,我看市易务一个失职是跑不掉了。”
“那食肆往后还能继续在姚小娘子那买菜吗?”彭巧兰有些担心,“钟家倒了,下一个行首会是哪家?”
该不会是姚局罢?
上回赵官人不是还说姚局以前是有能力跟钟家叫板的,如今钟家要没了,他也挺着急要露头。
苏绯任由阿娘抓挠头皮,她闭着眼道:“那不可能,市易务昨儿个便张贴了告示,往后菜行的免行钱由廖家收。这廖家应当是曹阿翁的人选出来的,等着罢,过两日廖家忙完手里的活定然会登门。”
连姚俊文都想得到钟家倒台与苏家有关,这宫里选的廖家不能不知晓。
不过苏绯没想到廖家动作那么快,第二天一早,苏三根同彭巧兰去南熏门外收菜时,便见姚采竹整个人都很是亢奋。
彭巧兰将她拉上车沿:“你这是碰见甚好事儿了,竟如此高兴?”
姚采竹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解释道:“昨儿个菜行的人上我家来了,说是我年前递交的更换户主的事儿,菜行同意了。”
她家是菜行的行户,但阿爹人没了之后,姚采竹带着小弟还想做这一行却要重新入行,结果一来姚俊文从中作梗,二来钟行首看不上这俩年岁小的,还是以小娘子为主的姐弟俩,便一直没法入行。
如今新行首才上位便允了此事,虽说不知晓菜行都发生了甚,但不影响姚采竹因拿到行户身份而高兴。
这新行首该不会是在向表姐示好罢?
彭巧兰心中诧异,面上则笑着恭喜:“是吗?那真是要恭喜你们了,往后你能直接进城做买卖了。”
姚采竹嗯地一声:“往后我可以直接将菜送到食肆去了!”
她家又没种多少菜,能将苏娘子的单子做好便够了,旁的她如今也不想了。
彭巧兰则在琢磨,这么快就将姚采竹的身份批下来,只怕是才接替了行首之位,便马上吩咐下去的罢?
于王氏而言,这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儿罢了。
毕竟宫中那点事儿也不是密不透风的,这廖家既然能接替钟家,自也是有宫里门路的,她这几日皆在惦记另一件事——官家那边应当知晓她的身份了罢,怎地一点儿动静皆无呢?
因为此事,王氏这天晚上还失眠睡不着觉。
苏绯便宽慰她:“您有甚可忧心的?过去的事儿并非您的过错,反而是那些人对不住您,您便放宽心罢。”
王氏一想也是,之后便不再纠结。
却不想又三日过去,四月二十一这天晚上,苏家人才用完夕食,便迎来了意外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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