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太爷今早尝过苏氏食肆的馒头，吃过之后很是夸赞了一番，因而对今日的宴席也颇为期待。
然当第一道肉菜端上来后，他不由皱了皱眉，怎是豚肉？
周访便轻声解释道：“祖父有所不知，苏娘子擅做豚肉，您早上可吃过酱肉馒头？这道馒头的馅亦是豚肉。”
杨继安一家也在宴席受邀名单里，他知晓今日长风要干一件极其大胆之事，便也帮苏绯说话：“祖父大可放心吃，晚娘去岁吐得厉害，甚也吃不下去，便是靠苏娘子的手艺熬过来的。”
周访看了眼杨继安，暗夸一声好姐夫，便又接着说：“这道红烧肉乃苏氏食肆的招牌菜，每日皆要预定才能吃得着，而今日所用的豚肉乃苏家所出，比以往对外卖的红烧肉要更香一些。”
此言一出，便有人惊讶地说：“之前红烧肉便是香得连官家都夸赞过了，还能更香？长风如此说，那某必然要再尝一尝了。”
天气热，即便厅中摆了冰盆，大家也都不是很有胃口。
像眼前端上桌的红烧肉，吃过之人看着便觉得油腻，觉着还不如先头上的一道凉拌花样胡瓜更合心意。
但周访说今日这红烧肉用的肉不一样，便叫人不由多出些兴致来。
周老太爷瞥了眼周访，他这孙子他了解，哪里是会主动介绍吃食的人？
莫不是这红烧肉当真很好吃？
周老太爷正要一品，筷子却忽而停滞在空中，他猛然想起来——长风那怪癖不是一直都未好吗，怎今日宴席上一道菜他吃一道！？
比如现在，长风便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往嘴里送。
直到这一口肉咽下，他竟也没瞧见他吐！
周老太爷心中一喜，这莫不是……好了？
与此同时，周访仍在细品今日的红烧肉跟过去的有甚不同，他是最早吃过红烧肉的人，当时第一口肉入嘴是甚滋味，至今还能回想得起来。
今日的红烧肉，调味倒是没甚差别，但的确如苏娘子所说，会更香，肉香更加纯粹了。
别小看这一点肉香的差别，若率先吃过今日的红烧肉，便不会再觉着食肆里卖的有多么惊艳了。
周访在心中肯定了苏家养豚场的豚，忽而瞧见祖父一直在瞧着自己，迟迟未能动筷。
“祖父，您也尝尝。”
周老太爷很是欣慰地点头：“好，好。”
而后一口红烧肉送入口中，一口豚肉……哎呀，这竟是豚肉！？
豚肉何时也这般香了？
细细品味，竟还带了一丝丝甜口！
周老太爷一口下去，竟直接吃开胃了，拿起饼子便蘸了蘸碗底的汤汁，一大块红烧肉配着饼子吃，还真是比羊肉都好吃了！
在场宾客也无不赞叹。
“某之前可吃过苏氏食肆卖的红烧肉，还真是没有今日的好吃。”
“这豚是苏家自个养的？竟然没有那股子叫人不喜的腥臊气，真是奇了。”
“某倒是头一回品尝苏娘子的手艺，果真名不虚传啊！”
周访将这些夸赞的声音默默记下，等着晚些说与苏娘子听，这念头才升起，他便不免笑了起来，原来自个竟也是天下一俗人尔！
今日之宴，可以说是全豚宴了，宴席上除了豚肉，再无其他。
但宾主尽欢，吃着吃着便觉得胃口大开——后头几道菜，苏绯最后一点辣椒油都给用了，怎能不开胃？
而最后收尾的点心也很是令人惊喜，市面上卖冰饮的众多，但今日端上桌的这道冰饮却无人吃过。
是用酒酿跟牛乳做的冰酪酥。
冰酪酥的原型在唐时便出现了，只是却不是后世吃的那种凝固形态的，到了宋，用的却是乳酪跟酒酿。
因而这道点心亦是给人带来了新鲜感。
在冰块中冰过冰酪酥，吃起来冰凉滑嫩，带着淡淡的酒香，奶味将辣椒油的辣感中和掉，这场接风宴至此便完美结束。
周老太爷带着周访送客，待大门合上，他这才按捺着激动问道：“长风，你那怪癖可是已好了？”
“并未好全，只能说是半好。”
“半好是何意？”
周访扶着周老太爷，轻声道：“祖父，孙儿如今除了母亲的手艺，也只能食得出自苏娘子之手的吃食。”
周老太爷定定望着周访，直觉告诉他，长风话还未说完。
晚风拂面，墨绿直裰随风飘动。
此时的前院仅有排办局在厅堂收拾残局，周访放开周老太爷，后退两步，弯腰行礼。
“祖父，孙儿心悦之人便是苏娘子。”
卢夫人不知何时已至前后院相连的角门处，她两手拧着帕子，一颗心高悬起来，默默等待老太爷表态。
周老太爷笑呵呵地将周访扶起来：“你这孩子，祖父知晓你的心意了，但你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啊。”
要行的。
周访平静地说：“苏娘子此前遇人不淑，但那并非她的过错，孙儿欲求娶苏娘子，还望祖父能够应允。”
周老太爷的表情倏地僵住了，这意思……那苏娘子嫁过人？
卢夫人捂着砰砰直跳的心脏，天呐，我儿可真敢说啊！
第147章 二合一
正当祖孙二人于院中静默之时，忽而听得有奴仆向卢夫人行礼。
“夫人，前厅已经收拾完毕，冯管事方才已经检查过了。”
周老太爷恍若惊醒，他急急上前一步，把住周访的小臂，压低着声音：“你莫不是在同祖父开玩笑？你父亲只你一个孩儿，这满汴京的贵女谁家的都行，怎偏瞧上一个、一个……”
以周老太爷的教养，难听话他说不出口。
他对和离过的女娘没甚意见，如苏娘子这般和离后还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的，他见之还会夸赞一句坚韧。
但……长风如何能寻一个这样的女娘做妻子？
然周访眼中的坚定却叫周老太爷明白，他孙儿是认真的。
“祖父，您口中的贵女出身高贵，性情大抵也不会差，但孙儿不愿跟这样的人共度一生。”
“那你也不能选——”周老太爷无法接受二房的独苗寻妻子的眼光是这般，不由得便有些迁怒卢夫人，他看向角门处，怒而甩袖：“你便是这般做母亲的？”
自打卢夫人嫁进周家，便没在公婆那儿听过重话，今日还真是头一遭，不免呆愣。
周访皱了皱眉，用身体挡住周老太爷的视线，沉声道：“祖父无需如此。您若不应……倒也无妨，孙儿可以不娶。”
周老太爷嘴唇轻颤，指着周访的手也抖个不停，他这哪里是不娶苏娘子之意，分明是娶不到苏娘子便谁也不娶啊！
“你——”
周老太爷一瞧见周访那张脸，便舍不得对他说狠话，只得自个憋着，一边喊叫着身边伺候的老奴名字，一边夹着气往自个院里走去。
竟是避而不答了。
周访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跟过去，转而看向卢夫人所在的位置。
眼看老太爷从另一侧角门走了，卢夫人这才心有戚戚地快步走到周访身边：“你有甚事儿不能同你祖父好好说？瞧把他气得，连我都埋怨上了。”
周访抿了抿唇：“母亲，某也有话要对你说。”
她可算是等到大郎坦白心迹了！
卢夫人很想听一听儿子会如何介绍苏娘子，但她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一笑，立即打断他：“母亲知晓你要说甚，你放心，只要你愿意成家，我是不会挑剔苏娘子的出身跟经历的。”
周访闻言浑身一轻，感激地冲卢夫人拱手一礼：“谢母亲体恤。”
“婚前种种咱都不提了，只是这婚后，我手里头的……”
“母亲，家中事务恐怕得您多担待。”
周访仔细思量过了，苏娘子能有今日的名气实在不易，因而上回苏娘子提出的顾虑他亦能理解。
今日时机刚好，此事便与母亲提一提罢。
“苏娘子日后不会囿于后院，此事亦要请母亲应允。”
卢夫人面色一僵，看到儿子眼底的恳求，顿时理解了一刻钟前站在此地的老太爷的感受。
周访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作为母亲，在他的婚事上已经退了一大步，怎地还得一退再退了呢？
卢夫人深吸一口气，扭头喊道：“谢姑姑，谢姑姑！过来扶我回去！”
她实在不想再跟儿子说话了，越听越气人。
这天晚上，卢夫人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周老太爷也睡不着。
子时过半，屋内伺候的老奴都已沉沉睡去，周老太爷一声叹息，披上衣裳推门而出，想在院子里吹吹风再琢磨琢磨长风的婚事。
然门才推开，便瞧见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个人，月色下，那张宽阔的后背让周老太爷恍惚了下，还以为是二郎坐在那儿。
心陡然便软了。
老太爷紧皱的眉头不由松了松，悄然坐在了周访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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