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他对于人脑结构的了解,判断这些东西,根本不用过脑子。
但现在他该做什么呢?哦对了,血液通过巨大的动脉瘤回到脑组织表面的静脉中,那儿的静脉,是畸形的。
嗯,畸形,畸形又怎么了?
他的脑中忽然就有些昏乱。应该处理,对,必须处理。但要怎么处理呢?
一助黄衡递过了双极电凝摄。霍副主任顺手接过来,却忽然愣了一下。
要先电凝,阻断血流,再离断.......不对,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满眼的腥红,硕大的瘤体,翻开的皮瓣,大大小小的血管组织,就在他眼前开始旋转起来。
不能这样,是这么小的孩子啊,他还要再坚持一会儿,起码要等到做完这台手术.......
然而有时候,意志无法与现实抗衡。
霍靖的身子渐渐地软了下来,直接倒在了地上。
“霍主任,您怎么了!”惊呼声响了起来。
距离最近的人是黄衡,他第一时间冲上去要搀扶他,却发现陶乐先他一步,手已经搭上了霍副主任的腕脉。
黄衡心里就生出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他站的位置,明明离霍副主任更近来着,又是男人,爆发力怎么也不该逊色于女性。
当然,眼下也不是计较谁先谁后的时候。
他迅速解开了霍靖的衣扣,又从同样反应迅速的器械护士手里,接过了氧气面罩给他戴了上去。
主刀大夫晕倒,以前他都是当笑话听的,没想到今天自己就亲眼瞧见了一位。
台上的患儿,也是太倒霉了一点儿,明明都开颅了,偏偏就遇上这事儿。
不过暂时也没人能顾得上他了——霍副主任,您可不能出事啊!
一个极冷静的声音,就在这时传入了黄衡的耳中。
“霍副主任只是太过疲倦,昏睡过去了。我再给他扎几针,让他睡个好觉。
当着众人的面,陶乐没有多说什么。
霍副主任之所以失眠,按中医的说法,就是因为肾水亏虚,造成神思倦怠,失眠多梦。只要吃上半个月滋阴补肾的中药,就能见效。
但要是从西医角度看,他就没病。失眠吗,没事儿,对症吃点安眠药就行。
安眠药有依赖性?那有什么,坚持吃下去就是了。
就像高血压患者吃降压药,糖尿病患者吃降糖药,高血脂患者吃降脂药,每天都要吃,能有什么问题?
哦还有耐药性,以及病情进展。没关系,可以加量,又或者换药。
总之,失眠不是病,只要药跟上。
陶乐为霍靖治了一回失眠。不过几分钟功夫,霍靖便舒了一口气,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在一院的各个科室中,神外科与中医科的合作相对较多,所以对于周国手弟子的判断,也是最信服的。
陶乐说霍副主任只是睡着了,黄衡和护士们也便放下了心。
将霍靖搬上平车送出去,台上的患儿又令黄衡犯了愁。
犯愁的人不止是他自己。秦风本来睡得五迷三道的,这会儿都被叫醒了,正在与家属们各种交涉。
手术室内的情景,外面通过大屏幕看得一清二楚。主刀大夫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守在外面的家属们,当时就惊呆了。
家属倒不是冷血无情,毫不关心主刀医生的身体,只是他们更在乎手术室中的患儿,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挤在医生办公室里,提出的要求其实也不算过份。
既然那位主刀大夫上不了了,那就换一个呗。
无论如何,孩子颅骨都锯开了,好歹把手术给做完呐?
可是偏偏就没有别人了。
侯主任今天不在家,一大早飞去京市,参加一年一度的神外交流研讨会了,现在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副主任霍靖就不用说了,另外还有一位主任医师,两位副主任医师,这会儿都在台上,预计没有几个小时,根本就下不来。
至于主治医们,没谁有这个能耐,敢接下这台手术。
住院总秦风被紧急唤醒,来处理这个紧急情况。协调手术人员处理医患关系,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要是可能,他都想自己上台主刀。
可惜这台手术,他也没有什么把握。
这是相当复杂的动脉瘤夹闭术,在四级手术中也是不太容易的那种,稍一不慎就会形成脑部栓塞,不是高年资的副主任医师,一般不敢主刀。
秦风现在还是个住院总,连主治还没当上,离副主任还差得远,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只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试图博取家属的支持。
第433章 救场
“今天的情况,是谁也不希望发生的。”秦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给你儿子主刀的霍主任,是我们科最知名的专家之一,经验特别丰富,所以才能够接下这台手术。”
“要不然,您也可以出去问问,这么大的动脉瘤,又是这么小的孩子,市内其他医院谁敢接,谁能做?”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患儿父亲的声音稍微平缓了一些:“但我们已经到了你们一院神内科,孩子也做了全麻,手术既然开始了,那就别停呀。”
“您大概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手术的难度。”秦风叹了口气:“这么说吧,就算是我们科,也就是侯主任、霍主任,还有一位主任医师成功率高些,剩下的两位副主任医师,上台都有点勉强。”
“那不就是还有两位能做的了?还等什么,就让他们上台接着做——专家的手术费高,我们也不在乎了,只要能救活我儿子!”
“要是他们现在能上,不用你说,我们早就安排了。”秦风以手抚额道:“可是刚才就跟你讲过了情况,他们要么不在,要么就是在台上,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事情再次回到了圆点,家属们互相对视着,目光中透着不甘心。
他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道理也能听得懂。只是这么小的孩子,哪能经得起一次又一起的全麻,开颅?
正在这时,那位父亲的电话响了,是一直留在手术室外,紧盯着大屏幕的妻子打来的。
“老何!”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下来看看,儿子要不行了!”
与此同时,秦风也同样接到了手术室打来的电话。
小护士的声音中惶急不安:“秦总,不好了,患儿静脉破裂出血不止,黄大夫让我打电话求助!”
“我马上到!”秦风迈开大步冲了出去,与同样夺路而出的家属们一起,一路狂奔到了手术室外。
现场的场景却没有他们想得那样剑拔弩张。
患儿的母亲跟路过的医护人员聚在大屏幕前,正看得聚精会神,并没有像之前电话中表现的,那么伤心难过。
秦风冲到近前,随意地向大屏幕瞟了一眼,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那个正在专心致志做着手术,眉眼之间满是从容之色的女大夫,不是陶乐又是谁呢?
此时此刻,她怎么会站在那里?
对了,她是患儿的管床大夫,照例是要跟着上台的。
以她那手针灸控脉止血的本事,想来患儿的静脉出血,完全不必再担忧了。
刚才他一时情急,竟没有想到这一点,倒是跑出了一头汗。
有这样优秀的学妹,实在是一件幸事。
学妹她现在,应该是要帮着收个尾,用她那手无比漂亮的缝合术,关颅缝皮吧?
秦风这样想着,目光又落到了大屏幕的中间。
主屏幕上,显示的就是手术的实时进程。
咦?学妹她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啊呀,怎么毫不犹豫地就离断切除了一大团血管组织?
哦,原来是供养瘤体的畸形静脉,完全可切,干得漂亮!
天,这动作也太轻柔了吧,不过三两下,颅内动脉瘤的瘤颈已经充分暴露在视野之中了!
等等,这样暴露出瘤体是想要做什么,这可并不是关颅的操作啊,她难道是想.......
不行,这可不是过家家,玩游戏,不能随便操作啊!
秦风立即就跳了起来,给手术室的护士长打了电话:“金护士长,你跟陶大夫说,千万不要......”
刚说到这里,他忽然就卡了壳。
眼前的大屏幕上,陶乐已经用动脉瘤夹,又快又稳地夹闭了动脉瘤颈,同时用1ML空针扎破了动脉瘤,开始了回抽。
“秦总,您说清楚一点,千万不要什么?”金护士长有点奇怪地问道。
“没什么了。我马上就进来。”秦风有点无奈地道。
不管怎么样,学妹越级手术这件事,已经不可挽回。
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达成最好的后果。
这台手术,要做到像霍副主任那样一丝不苟,肯定是不可能了。
但只要他谨慎一些,配合着师妹的止血术与大缝合术,也有极大的可能,达成既定的手术目标的六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