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姑娘他刚才就注意到了，一口藏语说得很流利，跟他这样靠着蓝牙耳机的人完全不一样。
最近院里的新东西也太多了，他这样的老人家有点应接不瑕，所以还没有倒出时间去体验什么虚拟教学，自然也并不认得陶乐的身份。
虽然如此，但见到她这样年轻，又挂着住院医的名牌，多半是本地医生——他那份好为人师的习惯就又上来了。
没办法，传、帮、带，本就是这次援藏最主要的任务。
不仅是在的时间要做好救治服务，更重要的是人走之后留下什么。
这种格局，他孔庆民向来是不落人后。
“你来说说看。”孔主任指着陶乐道，口气中带上了考校之意。
“我同意主任和叶老师的意见。”陶乐不慌不忙地答道：“我有一个建议，既然CT平扫看不清物体的形状，那就直接拍胸部平片呗。”
“说得不错。”孔主任满意地点头：“影像检测就是一种手段，选择的时候更多要看用在什么地方。CT在很多时候确实要比平片清晰，但只有平片，才能准确地反映出异物的总体形状。”
很快平片就拍出来了。异物的位置和CT上看的差不多，只是形状就和猜测的大相径庭。
不是铁钉，而是一个圆环状的金属片，正正地卡在食道入口位置之下。
就是这个东西，折磨了患儿６个多小时。
从它的大小，和所处的位置看，常规手段仍是难以取出的。
“稳妥起见，还是行外科手术切开吧。”孔主任思前想后，并没有多少把握。
“没问题。”叶晨本就是胃肠外科出身，对这种手术还是有心得的。
今天的手术条件相当不错。提前就备好了血源就不用提了，他本来也想试一下自己刚学的针灸控脉止血术。
更得天独厚的是，陶乐陶老师也在，就算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补救。
眼看手术的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马上就要进入讨论麻醉方案的环节了，陶乐赶紧出了声。
“等一等。”她的声音清亮，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下直接取物，如果不行，咱们再手术。”
孔主任闻言，既有些意外，又有些不耐。他的判断和决定，被人打断和质疑这种事，已经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了？
急诊的麻醉医是京市二院的主治医乐增。他就坐在陶乐上首，闻言悄悄地拉了她一把，用极小的声音嘀咕道：
“陶老师，在这方面，孔主任是权威的。”
“我知道。”陶乐大大方方地说道：“所以我才说想要试一试，让孔主任看看是否可行。”
孔庆民现在对这个年轻大夫的好感已经基本清零。他对于敏而好学的弟子，向来是不吝指教，但前提是对方要懂规矩。
“为什么不能做，我是有着通盘的思考的。”他沉下脸说道：“现在也没有时间一一解释给你听。以后你可以自己多学习，多思考，自然也能明白。”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没有内窥镜的辅助吧？”陶乐非但没有就此打住，反而还继续问了起来。
孔庆民板起了脸并不回答。他直接转头问乐增：“麻醉方面，有没有问题？”
“孩子有点小，考虑使用静脉注射麻醉，应该没有问题。”乐增赶紧回答道，顺便还给陶乐递过去一个眼色。
可惜她非但不想接，还直接站了起来，朗声道：
“异物的位置不深，完全可以用插管钳直接取出来。我可以做到在无内镜的情况下盲取。”
孔庆民就觉得有一股火直冲上来。
盲取？你以为你是谁？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内镜，对人体的食道胃部构造了如指掌，那我为什么不去做盲取呢？
还不是因为卡在食道下面的金属片，属实有点大，盲取就有极大的可能，会将它推得更深入，划伤甚至割裂食道。
与其最后还是要开刀，甚至还要面临更严重的问题——食管瘘，甚至是化脓性纵隔炎、胸膜炎，现在还不如直接用这个方案治疗呢。
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就听见陶乐说：“我就试一次。一次不成功，就用主任您的方案进行手术，可以吗？”
孔庆民忽然就有一种使不上力的感觉。
第548章 全都不认识
孔庆民早就听见同龄人提到过，现在刚工作的年轻人，有一些特立独行的，总想挑战职场规则，不把老资历放在眼里——可还真就是第一次看见。
对于这种年轻人，要是不让她吃个教训，可能还会不依不饶地自行其是。
当下他便冷哼了一声，道：“可以。不过我会一直在旁边看。只要我一叫停，你必须马上停手。懂吗？”
“可以。”陶乐应道：“此外，关于麻醉，因为孩子小，所以我建议使用针刺麻醉......”
“针刺麻醉？”乐增是听说过的，但那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陶老师，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她没有开玩笑。”叶晨说道：“陶老师精通针刺麻醉，我曾有幸见过几次，效果特别好。”
“真的啊，那一会儿我得好好见识一下了。”乐增立时不疑有他。
对于传授他控脉止血术的陶老师，他还是相当信服的。
只有孔庆民仍然满肚子都是火气。这火气不仅来自这位年轻女大夫的自以为是，也有对叶晨和乐增两个人的。
哦，人家小大夫不懂事，你们两个年纪可不小了，怎么也跟着胡闹？
一个个地，都去喊一个小姑娘作“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就叫得出口。
他们敢叫，那小姑娘就敢应，有愿打的也有愿挨的，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最古怪的是，还有那个什么针刺麻醉。
多少年前就被否定了的东西，当年他都是当成笑话来听，哪知道还有一天还能眼见为实。
他过来援藏，是来传道授业解惑的，可不是把稀奇古怪的东西播洒下去的。
这要是都能成功，他就呵呵呵了。
医学上的一切奇迹，都是能经过科学检验的。
被时代和人民抛弃了的，那必然就不能是什么好东西。
和他一起援建的那些医护人员还真是特别靠谱，但这次参与援建急救中心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患儿很快就被送入了手术室。
陶乐跟患儿母亲的沟通异常地顺利。她如同其他的藏族人一样，对于医生这个职业，满是崇拜与信任。
陶乐的藏语说得很好，但有些专业术语她还是理解不了。不过，那些其实她本来也不在意。
“曼巴。你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她说：“我相信你。”
“放心吧。”陶乐说道：“用不上十分钟就能出来了。”
蓝牙耳机自动将这句话翻译成了华语，孔庆民深深地望了陶乐一眼，转身直接进了手术室。
他已经不想再听这位小大夫再说下去了。反正，术前告知是你做的，一会儿做不到，也得你自己出面去解释。
这亏了是在藏省，人民善良淳朴，不会多作计较。要是在内地，敢把话说得这么满，那真是不知道下场是什么样。
手术室的大门关闭，红灯亮起。
五分钟后，大门打开，陶乐当先走了出来。
“很顺利。”她笑着举起手中的金属托盘，给那位母亲看：“就是这个小东西，被孩子吞下去了。”
“这是......我家大门上的装饰品。”藏族母亲看见了盘中的圆形金属片，见到上面没有沾染血迹，心中松了一口气。
“曼巴，刚才没有开刀吗？”她用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没有。你的儿子马上就能出来了，你可以自己看。”
“安吉拉，突及其！”藏族母亲双手合十，向着陶乐躬下了身子。
“快起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陶乐一把扶起了她。
这时候，叶晨和乐增推着孩子出来了，孔庆民跟在他们后面，神色有些恍惚。
那孩子已经清醒过来，见到母亲，立即坐了起来，向她伸出了双臂。
母亲马上上前抱住了他。
“阿，妈。”孩子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好了。”
“异物卡了这么久，咽喉和食道，都会有些肿痛。”陶乐解释道，又叮嘱道：“这几天注意一点，不要吃生硬粗糙的东西，尽量只吃流食，养一段时间再说。”
“你们不用住院留观，缴了费用就可以离开了——你放心，费用很少的，连麻药都没用......”
“对了，时间不早了，你们晚上要是回不去，我帮你们联系住个住的地方？不用花钱的........”
陶乐回首与孔庆民等人稍一致意，便带着母子俩渐行渐远。
乐增看着她的背影，眼睛里亮晶晶地：“叶哥，你说，陶老师能不能把那个针刺麻醉，也传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