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黛丽阁下,您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相信您一定有全新的判决思路,但如果在庭审现场出了什么差错,我们也好向观众们做工作。”白非委婉地建议道。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为了大局考虑,罔顾事实推翻原判,以便缓和市民与野民之间的关系?”唐闲问道,“而一旦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什么问题,你都可以控制那些现场的观众,用种种手段要求他们闭口不谈?”
第175章 野民少年谋杀案(三)
白非的额头沁出了些许汗珠:“阿黛丽阁下,您的理解无比正确。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旁听的人太多的话,那么后期的工作就无法进行了,到了那时候,事情就会越发地不可收拾。”
“那又如何呢?”唐闲说道,“有什么问题,能比一名执政官和她所领导下的政府,妄图欺瞒民众更为严重?”
“您该不会是想.......”白非和吉派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们从唐闲的问话里,听出了另外一重意思,那是跟他们之前所思所想截然相反的处事态度。
“不错。”唐闲点了点头,“曾经的野民已经是市民中的一分子,任何人都不应该将他们割裂开来。而市民之间发生的所有矛盾,都必须通过法律途径公正地解决,没有任何人能例外。”
“我不会包庇任何一名犯罪者,更不会为了所谓大局而让死者不得安息,至于判决之后民众的反应,那是我们需要额外解决的问题。”
“当然了。”唐闲放下了手头一直在翻阅的案卷,“虽然我对这个案子了解得有限,但也未必会维持原判。关于这一点,希望斯坦顿院长能够有个心理准备才好。”
检察院院长斯坦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作为资深法律界人士,他最担心的就是上位者拿着法律当儿戏,用大局当幌子,遮掩形形色色的政治目的,哪怕是为了被动还击。
如果这一次因为迫不得已,她就能放弃一名市民应得到的公正,那么还会有下一次,未来的无数次......直到对此习以为常,
而执政官与政府的公信力,就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之后,逐渐坍塌。
但唐闲的表态却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她明确表示不会让作恶者逃脱法网,也不认为法律与政治必须联系在一起。
法律的归法律,政治的归政治,迟来的正义非正义。
“当然。”斯坦顿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尊敬的执政官阁下。您尽管放心去审,法官不是神,也可能会犯错,这就是上诉的意义所在。希望您能明察秋毫,让所有犯罪者无法遁形。”
遣退了所有下属之后,唐闲将现有的案卷与一审认可的证据全都看了一遍。
案情初看起来并不复杂。
84岁的死者墨尔亚先生,独居于第三区的一座宅邸之中。
事发当晚7点,墨尔亚先生发现卧房天花板漏水,水滴不偏不倚正好滴在睡床上,打湿了被褥,他不得不联系十年前负责装修的追梦公司进行紧急修缮。
卡西莫先生第一时间调出了当时的装修图纸。墨尔亚先生的卧室在二楼,上面还有一间阁楼。
据墨尔亚老先生说,阁楼的地面并没有发现积水,但不排除是墙内管道因为老化而出现了裂缝。
这种排查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工作,卡西莫先生本来想要派人隔日再上门。
但墨尔亚先生年纪大了,对于影响他安静休息的漏水问题完全无法容忍,所以卡西莫先生必须要派出一位员工去为他解决问题。
本来这种情况,直接派公司的仿生人去查勘即可,但事情巧就巧在这里:唯一的那个仿生人在前一天外出服务之时从高空跌落,不得不返厂维修,预计还得一周之后才能回来。
正常来说,这种晚间的上门修理任务,对于员工们来说是有利可图的,因为绝大多数的顾客,都会或多或少地送上一笔小费。
但这些顾客之中,并不会包括墨尔亚先生。他是追梦公司的老客户,多年以来零零碎碎地找人做了多次维护修理,从没有给上门者额外付过哪怕一枚镍币,所以也就有了老吝啬鬼的雅号。
老吝啬鬼并不缺钱,他是一家中型商行的控股人,名下除了这座宅邸外,还拥有其他房产与资产,总值接近1000万枚金币,在维西市内也算得上是一名富豪了。
所以当晚,那些精明的老员工们全都委婉地推拒了这份加班工作,只剩下了还没学会拒绝的卢卡。
他于晚上8:15分抵达墨尔亚先生的宅邸,宅邸内唯一的一名女仆卡珊德拉已经等在了门口,将他引到了三楼的阁楼之内。
卢卡在阁楼上做了认真的检查,甚至撬开了几块地板来查看管道,最终确认管道并没有任何问题,地板之下的积水其实是人为——有人在地板上倒了大量的水,虽然事后进行了清理,但渗入地板下方的那部分直接导致了漏水的结果。
他清理了积水,将楼板恢复原状,然后按照公司规定,开出了总额为50金币的收费单。
女仆卡珊德拉拒绝支付这笔费用,哪怕卢卡反复解释过,这种因为人为造成的问题,不属于免费维修的范围之内,她也坚决不同意。
“你自己去找墨尔亚先生说吧,他就在楼下——我并没有权利支付任何费用。”
卢卡没有办法,只能去见墨尔亚先生。
但后者的态度比卡珊德拉还要坚决,绝对不肯负担这笔费用。二人争吵了起来,卢卡一时怒火上冲,取出了工具箱里的锤子,重重地砸向墨尔亚先生的头颅。
老人的头骨瞬间凹陷了下去,他圆睁着眼睛,口鼻与耳内都开始向外溢血,就这样倒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本案的目击证人女仆卡珊德拉在听到争执声变大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好,然而当她跑到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老人倒下的那一幕。
她不敢置信地尖叫出声,而行凶者卢卡扔下了锤子,从她的身侧大步走出了房门。
出于恐惧,卡珊德拉没有第一时间拦住卢卡,而是呆呆地放任他离去。
而后者在杀人之后的表现十分冷静,在走出宅邸之后还有心情给自己的老板卡西莫先生打电话。
当然,在电话之中,他只是告知了对方工作已经完成,漏水的原因与管道无关,而对于那些因为费用的原因发生的争吵与凶杀只字未提。
第176章 野民少年谋杀案(四)
对凶案一无所知的卡西莫先生特意安慰了卢卡,还给他放了半天的假。
这种做法在一审时遭到了控方的反复诘问。
很多愤怒的观众都认为,卡西莫其实已从通讯中了解了蛛丝马迹,但因为不想负担连带责任,所以不但没有报警,还给对方留下了逃跑的时间。
当然,这一切的猜测其实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学过护理的女仆卡珊德拉在确认老人死亡之后,第一时间就报了警。
警方迅速出击,抓捕了正在街道中疾奔的卢卡。
他当时已经跑到了第六区,再往前就是通往海伯亚市的3号城门——这里与卢卡所住的第十三区方向相反,所以在一审时也成了重要的证据之一。
以上就是一审认定的全部事实。其中关键证人女仆卡珊德拉的证词在其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而在现场找到的凶器,就是属于卢卡的那柄12号方头锤,也与死者的伤处完全契合,上面沾有死者的血液与脑部组织,手柄上仅有卢卡自己的指纹。
从各方面看,本案都事实清晰证据链完整,连冲动杀人的动机与理由也都恰如其分,但唐闲本能地感到其中必有问题。
她从卷宗之中找到了原告的相关资料。
原告是本案死者幼弟的遗腹子,45岁的梅森先生,也是他唯一在世的亲人,更是他遗嘱中指定的遗产继承人。
墨尔亚先生在世之时,一直对这个侄子十分喜爱,将他当作自己的继承人来教养,在他成年后任命他为商行经理,代表自己管理商行。
而梅森先生对于这位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伯父也是既敬爱又仰慕。
即便成家之后他搬离了这座宅邸,但也经常会回来探望老人,陪他共进晚餐,共享天伦。
“他是我的伯父,也是我的父亲。”梅森先生在一审时当庭落泪,明明是个中年人却哭得如同孩子一般,“他已经那么老了,走路都颤颤巍巍,任何一名有良心的人都不会跟这样的老人发生争执,你是怎么忍心对他下这样的狠手的?”
“杀父之仇不能不报,我恨不得亲自动手将这个凶徒挫骨扬灰,但我相信法律也相信庭上,必然会给予凶手最严厉的惩处。”
唐闲停止了快进,将这段庭审录像再看了一遍,然后盯着梅森先生若有所思。
他所表现出来的难过确实是真的,这一点从下压的双眉、耷拉下去的嘴角、收紧的下巴都能得到证实,可问题也同样来自于此。
因为真情实感的流露,往往时间短暂,而梅森先生表现出的痛苦,时间有些过长了,以致于有些表情由自然变为僵硬,显然有故意表演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