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闲一眼望过去,发现得分排名前十位的候选人几乎都到齐了。
她在第一轮的参选演讲环节跟他们照过面,记得每一个人的模样。
霍尔,杜拉,布里尼,马里兰,唐泰斯......
只少了那位生着一丛挺括有型的胡须的塞拉斯执事。
唐闲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之前对她进行过法律知识辅导的康纳顾问。
他正站在一名中年男子身侧,神情恭谨地说着什么。
中年男子衣着考究相貌俊朗,望向自己的目光中含着一丝审视。
唐闲心中有了猜想,此人多半是原身的父亲,卡兰.南德斯。
相比于原身这个毫无感情的父亲,坐在他身侧的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感更强。
年轻英俊,衣襟上佩着硕大的宝石胸针,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握着一根银白色的手杖,与唐闲的视线对上之时,还笑吟吟地冲她颔首示意。
同一时间,唐闲看见了南德斯低头跟对方说了什么,面上谄媚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有意思,很有意思。
“开始吧。”唐闲开口,法庭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书记员第一时间起身,报告了人员到庭情况,宣布了法庭纪律,比如必须保持肃静,不得鼓掌喧哗哄闹,不得随意走动或实施其他妨碍法庭秩序的行为等等。
在他宣读完毕之后,唐闲握住了木槌,重重敲落:
“开庭。”
庭审的第一个环节,由公诉人进行案件陈述。
公诉人站了起来:“法官阁下。本案是一起性质极为恶劣的杀宠食尸案。生活在十三区的流浪儿金以残忍手段杀害了价值昂贵的宠物三眼獩.......请求法官阁下作出证据支持的唯一裁决,对凶手予以严惩。”
在检方的开庭陈述之中,与昨天庭前会议上唯一的区别,就是关于三眼獩的尸身,由流浪儿金独自食用,改为他主动邀请汤米等人分食。
证人仍是汤米等人四名流浪儿,只是证词发生了变化。
这就是检方在唐闲的要求之下,重新调查后补充的更加合理可信的证据。
正常来说,公诉人之后应该轮到辩方律师开场陈述。
但他刚刚站了起来,就被唐闲打断了。
“公诉人。”她问道:“你还忘了另外一起,真正的谋杀案。”
“法官阁下。”公诉人皱起了眉头:“我们已经提前呈交了卷宗,确认该案与本案无关,应另案审理。”
“本庭并不认同检方的观点,已经驳回了申请,仍按原议并案审理。公诉人,请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昨天被这个私生女支配的感觉瞬间又回来了,公诉人一口郁气塞在了心里。
等等,今天跟昨天可不一样。这一晚上,各方都做了充足的准备,绝对不会再让人牵着鼻子走!
“遵命,法官大人。”公诉人轻轻躬身,简述了凯尔被害一案的案情。
受害人凯尔死于仇杀。凶手比尔与多罗同样是富尔勒庄园中的仆人,跟凯尔住在同一间仆役房内,长期相处之下生出了龃龉。
第27章 庭审(二)
事发当晚,受害人因为长期驯养的三眼獩被残杀后心情极差,跟两名凶手起了口角,然后愈演愈烈,以至于二人气愤不过,持枪将他击杀。
不仅凶手们对前因后果与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庄园之内的多位仆人也都可以作证。
“基于以上情况,我们认为此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与希贝小姐诉流浪儿金一案全不相关。请法官阁下依法判处两名凶犯极刑。”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公诉人刻意地提高了声音。
这当然是对唐闲的蓄意挑衅。
唐闲有权质疑检方的证据,有权将起诉文书批得一无是处,甚至有权把他个人骂得狗血淋头,但唯有一点,是她做不到的。
那就是对谁起诉。因为这是独属于检察官的权利。
别说唐闲只是代理法官,哪怕是一位真正的大法官,也无权指定案件中的嫌疑人。
唐闲想要把希贝小姐套进来,变成嫌疑人,但检方提的嫌疑人,偏偏就是另外两个。
法官可以决定被告有罪,或者没有罪,也能以证据存疑为由驳回起诉,但就是无法对未经检方提名为被告的嫌疑人,进行判决。
唐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公诉人的晦暗心思。
“原告律师,轮到你作开庭陈述了。”她直接说道。
安东大律师缓缓站了起来。他与马丁大律师齐名,虽对这位同行兼对手的遭遇幸灾乐祸,但也没有放松对唐闲的提防。
“法官阁下。”他表现得温和有礼,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讲述了一个故事,有关纯洁善良的希贝小姐与她忠诚温驯的宠物雪球共同成长,相互依赖,幸福生活的故事。
讲到激动之时,安东大律师还征得唐闲同意,播放了一段视频。
视频剪辑了雪球从小小的一只到成长为一头威风的高大三眼獩的过程,它可爱,温驯,善解人意,对主人希贝小姐极为依恋。
在视频的最后,画面倏地暗了下去,只剩下了黑白两色。
视频定格在身着白衣的希贝小姐孤零零地坐在墓碑前,神情枯寂万念俱灰的一幕。
安东大律师的声音变得极为低沉:“对于庭上的很多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案件。但事实上,它是一个关于痛苦的案件。”
“如今与我的当事人希贝小姐相伴的,只有无尽的痛苦。”
“呜呜呜......”希贝小姐伏在桌案前,悲伤难抑,泪流满面。
低低的啜泣之声自观众席上的各个角落响起,就连一些男性选民,眼圈也都慢慢地红了。
“太可怜了!”观看直播的选民们,尤其是感性的那一部分和家中饲养宠物的,在这种气氛渲染之下,对希贝小姐的痛苦感同身受。
“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他们揩着泪水,鼻头泛红,异口同声地指责着流浪儿金。
“雪球那么可爱,他怎么能下得了这种狠手!”
“哦,我的心要碎了!多么聪明机智,通晓人性的三眼獩啊,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连主人的最后一眼都没看见!”
“临死之前,它的心里该有多么难过,一定流下了眼泪吧——可是那些贱民,不但不为所动,还把它的尸体分食了!”
“不可原谅!不能容忍!绝不饶恕!”
“流浪儿金必须死,那些冷血的分食雪球的贱民,也都必须付出代价!”
相比于前十区选民的愤慨,下三区的选民则要淡定得多。
尤其是在第十三区,话风就完全是另外一种。
“也就是那些有钱人,才相信三眼獩是真的可爱善良。”
“畜生就是畜生,对不同的人就是不同的嘴脸——让我说,金杀得好!”
“听说三眼獩的味道好极了,烤熟后再洒上一点椒盐,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说话的人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其实炖汤更美味。”蹲在台阶上的老者一脸回味:
“可惜野生的三眼獩太少了,其他分区的也偶尔才能跑过来一头,我已经好多年都没碰到了。”
“谁说不是呢。那几个流浪儿也是经验太少了,剔完了肉就该藏起来吃,怎么能留在原地等人来找呢?”
“话说那些有钱人也真有意思,把畜生养得又肥又壮,不吃肉多浪费啊!”
“刚才你们也看见了吧,视频里的三眼獩,每顿都要吃那么大一盆鲜肉,而咱们呢,能在新生节吃到一片合成肉,都是极难得的了。”
“可不是吗?搁上三区那些人眼里,咱们十三区的人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一条纯血三眼獩。”
法庭之上。唐闲自然不会受到这种煽情伎俩的蛊惑。
“被告律师。”她提醒道,“轮到你做开场陈述了。”
“啊!是的是的。”被告律师如梦初醒地站了起来,抖着手拿起了准备好的文书,看了数秒之后又将它倒了过来。
观众席上的选民们,被他这副业余的模样所吸引,渐渐破涕为笑。
“刚,刚才。”年轻的律师声音发颤,结巴:“原告律师说的那个故事,其,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版本——它是一个悲,悲愤之下,见义勇为的故事。”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自幼被抛弃的,无家可归的5岁流浪儿金,收留了同病相怜的3岁女童莉莉。”
年轻律师渐渐找到了一点感觉,声音也越来越平顺。
“他们相依为命,白天一起从垃圾堆里找勉强能入口的食物,晚上抱在一起取暖。在很多孩子还在父母的宠爱下成长的时候,他们不得不学会,为自己挡风遮雨。”
“但就是这样的日子,也有一天被人打断了。”律师的声音高昂起来:
“就因为一头来路不明的三眼獩!跟瘦弱的不足12公斤重的莉莉比起来,它高大健壮,獠牙尖长,四爪锋利,而且十分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