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工友们全都面面相觑。
“我觉得工长这么说，一定有他的道理。”
“是啊，不管怎么样，虽然工作辛苦了点儿，药剂也不便宜，但多少还是能留下点节余的。”
“谁说不是呢，总归还是在这里先好好干着，攒下第一桶金再说。”
汉娜也凑了过来，她现在对唐闲特别信任，有什么事都要问过她才放心：“薇洛，你怎么看？”
“我觉得。”唐闲若有所思地道，“道尔顿工长在这里比我们多待了好多年，他的建议还是应该听的。”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汉娜连连点头，“只要我能跟小埃弗雷特在一起，辛苦点儿也没什么！”
“呵，还真是天真啊。”之前提出质疑的那名工友嗤笑道：“大家不要上当了。”
“柯尔塔，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另外一名工友皱着眉道，“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刚才被带走的米勒和瑞安就是听信了你的话，才放任自己的生存时长归零的，但你自己呢，却还留下了不少晶币与时长，这不是拿他们两个当探路石吗？”
“那也是他们自愿的，没有任何人逼迫过他们。”柯尔塔并不讳言自己的做法，“而且我也不仅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大家考虑。”
“为我们考虑？呵呵，你可别大言不惭了！”
“就是啊，米勒和瑞安刚才被带走的时候，你连拦都没拦，更没替他们求上一句情！”
“别的不说，如果那座高塔真的那么好，为什么警卫还要将人制伏之后再押过去呢？”
“是的，这就是我刚才想说的！学个技能而已，就算是让我们在转生时直接进去学习，大家也都不会拒绝吧？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儿，兜了个大圈子再把人抓进去？”
面对众位工友们的质疑，柯尔塔始终泰然自若。
“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待所有人都停了口，他才说道，“你们有没有发现，工长自己从来都没有参加工作？那他的收入是从哪里来的？”
“工长算是最底层的管理者，薪资自然是由工厂统一发放的。”有人答道。
“是啊。”柯尔塔悠然说道，“我猜众位工友之中，有不少以前都是企业主，对中间的运转并不陌生，所以也应该很清楚，工厂给工长发放的工资，也是源自于我们这些工人所创造的新价值。”
“这倒是不错。所以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只是想提醒你们，道尔顿工长的收入多寡，跟他管辖的工人数量直接相关，如果有更多的人进入高塔学习，那么他的薪金必然会相应减少。而这，就是他绝不希望我们用生命时长归零的方式，逃离工厂的最根本原因。”
有了利益相关，这个理由是可以说得通的。但唐闲仍然觉得，柯尔塔的说法有些过于武断了。
“而且，让我们来算一笔账。”柯尔塔继续说道，“不瞒诸位，我生前是一名精算师，对数字天然敏感。进入这里之后，我才发现按照现在这样按部就班的工作，除了必要的支出绝不花费的情况下，想要攒够离开工厂外出生活的晶币，需要将近四年的时间。”
“以我个人为例，现在每小时的时薪为7枚黄晶币，在众位工友之中应该算是较高的了，每天最长也只能坚持工作8小时。也就是说，连着一整月不休息，也只能赚到16枚红晶币加80枚黄晶币。”
“而在剔除掉生存时长之后，就仅剩下了9枚红晶币加60枚黄晶币。”
“但别忘了，我们要保持一个平稳的工作状态，就必须要服用药剂。每天1支1号药剂，每周1支2号药剂，每月1支3号药剂，没有它们就没有生活质量，所以又必须支出6枚红晶币。”
“这样的话，每个月也能攒下3枚红晶币与60枚黄晶币呀！”有人羡慕地说道，“为什么我的时薪就只有5.5枚黄晶币呢？”
“攒下？”柯尔塔摇摇头，“不，我们还必须扣掉连接虚网的费用。因为只有连进虚网，我们才能真正地了解虚体世界，否则就算是走出去了，也依然举步维艰。”
第342章 虚体世界（十）
“首次开通服务5枚红晶币，每月包月1枚红晶币。当然，我现在还没有攒够开通服务的钱，所以也并不了解这里的物价现状，总之我认为，至少需要在厂里攒够1枚紫晶币，才能够离开前往外界生活。”
“而按照我之前给大家计算过的，就算是时薪较高的我本人，想要攒到这一笔钱也需要用41个月，也就是三年零五个月的时间。而对那些时薪低的工友来说，这个时间只会更长。”
“想想吧，接近四年除了工作、吃药与适当的虚网检索学习的生活——好吧，也许还有一丁点儿免费的虚网娱乐——关于这一点只是我的想象，因为我还没有攒够开通虚网的费用，相信你们也是一样的。”
“说这么多，只是想为大家描述一下未来四年中，我们如同苦行僧一样的生活：没有美食，没有华服，没有任何属于人类该有的享受，这跟我们之前所期待的美好的永生生活全不一样，光是想一想就令人感到窒息——如果让我过上四年这种日子，那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接受死亡。”
他的话在工友之中引起了广泛的共鸣。
他们之中的大多数，生前都过得极为舒适，到死亡之前财富与地位更是达到了自己所能触到的最高处。
有不少人出生就没有吃过任何苦头，在唐闲眼里相当舒适的双人宿舍，对他们来说根本就是简陋得无法下脚。
虽然现在只是转生后的第八天而已，好多人都已是度日如年。
“就算是这样，咬咬牙坚持一下也能过去的。”一名年长的工友说道，“我年轻时白手起家，比现在这种日子过得还要苦呢，大家想想以后，我们还要在这里过上几百年、上千年甚至更久，就不会觉得眼前的这四年有多么难过了。”
“你愿意吃苦，那就多吃点好了。”柯尔塔冷笑道，“但如果可能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又为什么一定要守着这点死工资？我想你们的前生，也一定是在关键时点做出了重要决策，这才有了之后的财富与地位，不是吗？”
“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有人说道。
“这世上，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柯尔塔说道，“真有意思啊，你们活着的时候尚且敢于冒险，现在人都死了，反而还怕起来了！”
“正是因为我们现在死了，所以更清楚生的可贵。”之前那位老者说道，“你们愿意冒险尽管自己去，少来忽悠我！”
老者说完之后，便自顾自地进入了自己的工作椅，调好了时间开始工作。
是的，从第三天起，道尔顿工长就为大家固定了座位，只有本人才能解锁使用。那个能效更高的座椅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唐闲的专用版。
唐闲见状，也拉过了汉娜与埃弗雷特，低声说道：“柯尔塔有自己的小算盘，现在虽然还看不出来目的为何，但咱们也没有必要跟风，还是先脚踏实地地工作为好。”
唐闲知道自己的情况，她的钱虽然没有1枚紫晶币那么多，但外出租房已经足够了。
100小时的基础工作时长再有两天将会达到，届时她大可以先行离开，根本没有必要跟着柯尔塔去冒什么险。
只是她也很好奇，离开第五集宿工厂之后，中央智脑会以什么方式，将她不名正言顺地送到布里特兰身边？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再次设定了10个小时的工作时长。
接下来的两天里，又有3名工人因为相信了柯尔塔的话清零了生存时间，被电子警卫押解离开。
有意思的是，柯尔塔本人虽是各种游说加抱怨，自己的工作却是一天都没耽误，唐闲某天偷偷地扫了一眼，发现他已经攒下了5枚红晶币外加50枚黄晶币。
剔掉这些天必要的药剂开支，倒算下来他每天工作的时长是10个小时，而非之前当众说的8小时。
柯尔塔对唐闲也同样有所关注，尽管她对他并不感兴趣。
他早就发现，道尔顿工长对唐闲的态度非同旁人，面孔与声调都比对其他人更加和蔼可亲。
在入厂第十天之时，唐闲跟柯尔塔同时走下了工作椅。
她刚想要进入传送通道，却被对方拦住了。
“薇洛工友。”他笑得有些油腻，“你跟道尔顿工长，是不是有点儿非同寻常的关系？”
唐闲皱起了眉头：“你想多了，麻烦让一让。”
柯尔塔没有让，还冲着唐闲迈了一大步，与她仅隔着一臂之遥。
唐闲冷了脸，向后退了两步，柯尔塔却又紧追了上来。
“柯尔塔工友。”她肃然道，“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骚扰。按照《第五集宿工厂员工守则》第七条十款，将被课以罚款、扣除生存时长等惩罚。”
“真有意思。”柯尔塔不以为意，“道尔顿工长不在，这里也没有任何监控，就算我真的骚扰了你，你又能向谁去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