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既然她这么‘能干’，这么有‘正义感’，又这么喜欢挑战‘不可能’。”露西亚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么，律所积压的那些……更麻烦、更耗时、更毫无利润可言，甚至可能得罪某些人的‘公益法律援助案件’，就全都归她处理好了。通知案件管理部门，把清单整理出来，直接发到她的工位上。她不是想证明自己吗？给她足够的机会。”
她抬眼，目光扫过两位助手：“至于她是否还能留在光明律所……就看她能不能把这些新案子也‘化腐朽为神奇’吧。记住，光明律所，不养真正的闲人，但也未必需要太过耀眼的‘英雄’。”
“是，大律师。”两名助理心领神会，躬身退下。他们知道，那些被挑出来的案子，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漫无边际、遍布荆棘的泥潭，足以耗尽任何律师的热情、时间与耐心，却很难换来半分名声与实质回报。这既是考验，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放逐。
与此同时，第七法院五号审判庭外的走廊已恢复平日的肃静。米娅跟着里昂离开了，唐闲正准备回律所，一位身着法袍的书记员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
“薇洛律师，雷克斯法官阁下请您去他的办公室一趟。”
唐闲略感意外。她点了点头，跟着书记员穿过庄严的走廊，来到一间橡木门扉厚重的办公室前。
书记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雷克斯法官低沉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宽敞明亮，堆满了卷宗和法律典籍，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雷克斯法官已经换下了法袍，穿着一件舒适的深色针织衫，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入都市霓虹的暮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薇洛律师，请坐。”雷克斯法官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绕回桌后坐下，目光不再像庭审时那般充满居高临下的威严，而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今天的庭审很精彩。”他开门见山，“说实话，在庭前会议时，我以为你只是个不懂规矩、盲目自信的愣头青。甚至在你放弃开庭陈述时，我也和尼科一样，认为你终于‘醒悟’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笑意：“但我错了。你从一开始目标就非常明确——无罪辩护。你利用放弃陈述制造错觉，麻痹了对手，然后在交叉质询中步步为营，精准地打击证人可信度，引入专家证人对关键物证提出颠覆性质疑……尤其是最后对乔尔和波佩关系的揭露，直接扭转了整个局面。这不是运气，这是精心设计的策略和扎实的证据调查。”
唐闲安静地听着，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得，只是微微颔首：“法官阁下过誉了，我只是尽了一个律师的职责，为我的当事人寻找真相。”
“不仅仅是职责。”雷克斯法官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展现出了对证据敏锐的洞察力、对法律程序的熟练运用，以及……在法庭上沉着冷静的心理素质。这种能力在一个新生者律师身上，极为罕见。尼科今天输得不冤，他甚至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是怎么输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薇洛律师，我认为你的才能，在律师席上固然能有所作为，但或许有更合适的道路。我担任法官已经超过一百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律师，但像你这样具备出色逻辑思维、调查能力和法庭掌控力的人，并不多见。我一直在寻找一位能干的助手，不仅仅是处理文书和日程，而是能够协助我研究复杂法律问题、预判案件焦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参与案件梳理的人。”
雷克斯法官的目光变得异常诚恳：“你愿意考虑转行，成为我的法官助理吗？这比在律所从底层律师挣扎起步，能更快地接触到司法体系的核心，也能更直接地运用你的才能，去影响判决的公正。当然，这需要你付出更多的努力，适应不同的角色，但我相信你能胜任。”
唐闲确实感到意外。法官助理，尤其是雷克斯这种资深法官的助理，在虚体世界司法体系内是颇具前景的职位，能接触到大量内部案卷和审判思路，是许多法律人梦寐以求的阶梯。
如果唐闲真的只是一名转生者，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这份邀请，然而她并不是。
进入虚体世界，并在藏头露尾的中央智脑指点下进入光明律所，利用律师身份继续调查，逐步接近布里特兰才是当务之急。
虽然直到现在，她也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头绪。
所以虽然有些可惜，但唐闲已经做出了拒绝的选择。她没有随意行事的资格，也不能打乱应有的步调.......
这样想着的时候，唐闲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雷克斯法官身后那面巨大的墙壁。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幅描绘古代法典诞生场景的巨幅油画，用色沉稳而庄重。
然而就在她视线落去的瞬间，油画的中心部分，组成一位手持石板的老者的色彩和线条，忽然如同水波般荡漾、模糊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渐渐抹去。
一个清晰无比、边缘闪烁着微光的硕大对号形状，在同一个位置突兀地浮现出来。
这个符号唐闲再熟悉不过——中央智脑的认可与提示。
她的心脏微微一跳。雷克斯法官的邀请，绝非普通的职业赏识。中央智脑在这个关键时刻给出如此明确的信号，只意味着一件事：接受这个职位，将成为她“接近布里特兰”任务的关键一环。
第366章 虚体世界（三十四）
是了，雷克斯法官本人，或者他所处的位置、所能接触到的层面，多半与那个隐藏在虚体世界顶端的权限锁，有着某种尚未显露的关联。
电光石火间，唐闲改变了尚未出口的拒绝言语。她抬起头，迎上雷克斯法官期待的目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坚定决心的表情。
“法官阁下，”她清晰而有力地回答，“非常感谢您的赏识和邀请。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我……愿意接受这份挑战，成为您的助理，在您身边学习，为维护司法公正贡献我的力量。”
雷克斯法官脸上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平日里的严肃。“很好。我会尽快安排人事手续。欢迎加入第七法院，薇洛助理。”
他站起身，伸出手，唐闲也起身，与他郑重地握了握手。就在两手交握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那幅壁画——那个硕大的对号已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手持石板的老人仍站在原处，表情肃穆地在讲着什么。
但唐闲知道，新的路径已经在她脚下铺开。
夜色深沉，露西亚大律师端起第三杯醒神的黑咖啡，随手将内部窗户模式调成透明。
她抬眼望向办公区，两名助理与另外几位律师仍在忙碌，而之前分给唐闲的临时座位上却空荡荡的，桌上那叠厚厚的卷宗也无人问津。
她微微皱眉，按响了助理的召唤按钮：“叫薇洛回来。告诉她，如果还期待会有转正的一天，那就不要为了一丁点儿成绩就沾沾自喜。”
“......露西亚大律师，事情发生了一一些变化——我还是当面向您汇报吧。”
几秒钟后，助理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他正是先前奉命去整理公益案件清单的那一位，这会儿的脸色晦暗无比，几乎是踮着脚尖挪进的办公室，声音也压得极低。
“露西亚大律师，那个薇洛……她另谋高就了。”
露西亚大律师挑了挑眉，双手环抱于胸前：“是公理还是众行律所？说起来，他们也真是太饥不择食了，不过是个打赢了一场官司的新人，也值得这么迫不及待地挖墙角？”
助理的头压得更低了。
“都不是。”他说道，“我刚刚得到了确切消息，薇洛已经接受了雷克斯法官的邀请，成为他的法官助理。”
办公室里沉寂了数秒。
“法官助理？一个才打赢了第一场官司的实习生而已，雷克斯法官怎么可能会看上她……”露西亚紧紧地盯着助理，“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助理连忙否认：“第七法院官网刚刚更新了人事信息，薇洛的名字和职位都已经列在其中，此事已成定局。”
露西亚的手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精美的骨瓷杯几乎要嵌进掌心。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地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叮”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好，很好。”露西亚的声音听不出太大起伏，但熟悉她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愠怒，“看来我们这位薇洛小姐，不仅擅长在法庭上制造‘惊喜’，更擅长给自己寻找‘捷径’。”
“露西亚大律师，我们要不要……”助理试探道，“总不能就这么放任她另攀高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