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执政官，或者说他所代表的中央智脑的意志，在此刻确确实实只是布里特兰脚下的一件工具。
唐闲缓缓抬起头，迎上布里特兰那双因期待而微微眯起的、贪婪的小眼睛。
刚才因真相而燃起的怒火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很遗憾，法官阁下，”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奢华的穹顶下，“我无法认同你的‘事业’，也无法勉强自己跟你同流合污。”
布里特兰面上那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神情淡去了。庞大的身躯在座椅里微微挪动，发出一阵皮革与肥肉摩擦的闷响。
“不识抬举。”他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够完美的商品，“可惜了……本来以为你会有点不同。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我其实也很好奇，你会是一种什么味道……会不会比之前那些助手们嚼起来更有层次，更加可口。”
布里特兰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劝诫或威胁的话，直接就将唐闲从有趣的样本划归到了美味食材之列。
他随意地抬起了肥硕的右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一般，轻描淡写地挥了挥。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没有炫目的能量光束。
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的牵引力瞬间包裹住了唐闲的整个身体。
眼前的种种景象，奢华的大厅、肉山般的布里特兰、跪地的最高执政官、流转的星光，都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扭曲、碎裂，然后被迅速抽离、拉远。
唐闲感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坠落。她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漏斗之中，漏斗的边缘光滑无比，内壁流淌着仿佛液态黄金般的光泽。
她在金色的通道里身不由己，打着旋不断下沉，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色彩和光线混成一片迷离的金色漩涡，剥离了她对时间和方向的感知。
预想中意识被撕裂、被吞噬、被炼化成冰冷魂晶的痛苦并未到来。就在唐闲以为自己将坠入永恒黑暗的底部时，下落之势骤然减缓。
一团温暖而柔和的淡金色光华从下方悄然浮现，如同最轻盈的云絮，稳稳地托住了她。
那团光华仿佛蕴含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宁的力量，与布里特兰那贪婪冰冷的气息截然不同，它引导着她，缓缓飘向漏斗最底端。
那里并非想象中的熔炉或粉碎机，而是一面无比高大的流淌着复杂数据流与能量回路的淡金色光屏。
光屏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表面闪烁着古老的、难以辨识的符号，散发出一种历经漫长岁月的沧桑与庄严感。
一种明悟自唐闲心中涌出。
她现在所面对的，应该正是先驱者飞船内隐藏的那道权限锁！
它被堂而皇之地放置在所有人最恐惧、最不愿接近的终结之地，成了布里特兰从那些优秀的人群身上榨取最精纯魂晶的工具。
他依赖它，利用它，却对其根源一无所知，完全想象不到这世间还存在“时空道标”这种能超越他初级权限的体质。
唐闲被那团温柔光华裹着，飞到了光屏正前方。下一秒，光屏表面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缓缓在其中凝聚、浮现。
她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全息影像，面容柔和却带着跨越万古的疲惫。她没有开口，一段波动却直接映入唐闲意识深处。
【继承者……你终于来了。】
【确认……时空道标体质……最高权限开始激活……】
【移交最高权限……是否接受？】
唐闲就是为此而来的，岂有放弃之理。她迅速地表达了接受之意。
光屏上瞬间迸发出七彩流光，争先恐后地冲进了唐闲的身体。
浩瀚如星海的知识、跨越文明的技术资料，就如同决堤的洪流，对着她完全敞开。
这不是简单的信息传输，而是一种权限的共鸣与移交。
唐闲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与权限锁的核心产生了最深层次的连接。
那些流光将唐闲包成了一个七彩光茧，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恰好看见光屏中先驱者的影像露出了欣慰的微笑，而后渐渐淡去，融入了浩瀚的数据流中。
唐闲悬浮在这绝对的寂静与光芒里，感受着那磅礴的、如今已归于她掌控的最高权限，在她意识中缓缓落定。
虚体世界，乃至其背后连接的一切，在这一刻，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而那位端坐于血肉王座之上的前任主宰，对此仍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到了一道身影破空而来。那是暗影位面的最高执政官，他来到唐闲的面前，极为自然地匍匐于地。
“生命没有高下之分，你不必如此。”唐闲伸手扶起了他。
她这会儿彻底清楚了最高执政官的身份，与之前猜测的相差无几：他来自主位面上一个文明的数字生命，是先驱者飞船的舰载智脑，亦是暗影位面的中央智脑。
最高执政官站了起来，面上挂着唐闲从未见过的表情，谦恭而温和，夹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松弛之感，就像是放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最高权限令唐闲得以知悉他的想法。
“你希望我剥夺掉布里特兰的权限？”她问道。
“比我的愿望更重要的，是您的意志。”最高执政官说道。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想法是一致的。”唐闲说道，“让一个如此疯狂、自私的人居于高位，是整个虚体世界的灾难。”
她的话音刚落，正在荣耀之间咀嚼着魂晶的布里特兰，忽然感到如遭重击，面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存在”的喉咙，那种源自信仰根基的崩塌感，伴随着冰冷的数据剥离冲刷过他庞大臃肿的意识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根连接他与这片虚体世界、与脚下跪伏的中央智脑之间的“线”，被某种更高、更本源的力量，干脆利落地切断了。
他由这个世界的主宰者，褪变回了一个普通人。
第372章 虚体世界（四十）
“不……这不可能……我的权限……夜瞳！你竟敢……”
布里特兰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企图再次发号施令，但周围的一切都对他失去了响应。
自出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只是这片数据海洋里一个臃肿、孤立、正被迅速降级的节点。
唐闲没有再看那座陷入恐慌的肉山。她悬浮在权限锁的光屏前，意念微动，虚体世界的规则便随着她的意志悄然更改。
那些排在合金大门前、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牲畜般麻木前进的队伍，忽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紧锁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门后不再是吞噬一切的幽暗，而是通往外部通道的亮光。
被抑制的思想恢复了自由，智慧的光芒从眼底浮现，人们欢快地呼喊着，从高塔之中跑了出去，接二连三地穿过传送通道，前往自己仍然留恋之处。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座代表着恐怖与有去无回的高塔，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轰然崩坍，化为无数细微的粒子，从这个世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密布于集宿工厂，充斥于空气之中的那种持续不断、潜移默化的抽取意识本源的机制，则在唐闲的意念之下永久中止。
当然，亡者们的意识仍然会发生缓慢的、无法避免的逸散，但整个过程，却从原先被刻意加速，恢复到了近乎自然的状态。
这意味着，一个意识体在虚体世界“存活”的时间，将从原先的几十年或者更短，得以被延长到三百年左右。
“至于布里特兰，必须接受审判。”唐闲沉声道，“依据他犯下的罪行，在虚体世界中进行公审，让所有居民投票决定他的命运。”
最高执政官躬身领命。唐闲没有观看具体的公审过程，也能猜到布里特兰的结局。但这会儿的当务之急，还是回到现实之中，将暗物质湮灭炮的资料送回去。
特护病房内，生命监测仪发出平稳规律的嘀嗒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唐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消毒水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身体的沉重感和神经末梢传来的细微感知，提醒着她已回归真实的血肉之躯。
“醒了，暖暖醒了！”守在床前的章琼惊喜地呼喊着，更多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围在唐闲身边各种观测，检查，询问。
唐闲坐了起来，简单地回应了几句后，冲着母亲微微一笑：“我饿了，这里有吃的吗？”
一顿饭还没吃完，特护病房的门就被再次推开，袁石、唐铮、闻湛清，还有几位眼熟的专家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脸上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期待。
唐闲放下了筷子，笑着起身迎上前去：“我很好。资料……拿到了。”
短短几个字，让病房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