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窗户的设计很特别,透过窗户,能俯瞰下面熙攘的人群。
隔音又异常得好,听不见吵闹。
温漉抱着果汁站在窗前, 视线落在楼下的一道长桌上。
身穿标准制服的荷官面无表情, 发牌的动作利索感觉, 充当合格的工具人。
长桌两侧, 形形色色的人捏紧了拳头, 紧紧盯着决定他们命运的牌,或是反戈一击,或是……
忽然间,温漉的目光顿住, 有些诧异地落到其中一个人身上。
从面前堆积的筹码缓缓移动到他的脸上,温漉彻底愣住。
这个人他见过。
平头,小眼睛,皮肤偏黑,温漉认出了他。
一年前的一天,爸爸从市区开车回来,到大伯家接她。
温漉跑过去,打开车门,发现后座还坐着一个陌生人。
她问爸爸这是谁,爸爸说修车遇到的一个老乡,顺路就带他回来了。
爸爸一向热心肠,温漉很清楚,没多想,她上了车。
坐在副驾上,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后座的平头男应了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更小了,温漉收回视线,没有吭声。
“你闺女可真水灵,这小脸真白真好看,多大了?”
“那是快高考了吧,高考可是决定你命运的分水岭,可得好好准备,不过你这孩子这么漂亮,不用吃太多苦。”
平头男声音粗哑,然而话很多,一路上,他跟爸爸要么说你女儿多漂亮,要么说你的工作怎么怎么样,听得温漉不太舒服。
虽然不舒服,但温漉不会说出来,将这个观点默默藏在了心底。
当时在车上,平头男穿着朴素,外套上印着修车行的名字,座椅上还沾上油污,而人群中这个人,手腕上脖子上全是大金链子。
他个子不高身板很细,大金链子压得他往下坠的样子。
像是暴发户。
难道家里拆迁了?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爸爸,事故发生时,她还在上学,备战高考。
警察给她讲了事故经过,案子的进展,案子很快结掉,被定性为一件普通的车祸。
她抱着一沓文件回去,躲在房间,文件和高考模拟卷挤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上。
正是最关键的时期。
她甚至没有过多时间去悲痛,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做题。
好在那段时间,大伯一家没有找她麻烦,她才能安静地复习。
两个月前,爸爸告诉她,他攒了些钱,等她高考结束,他就辞了工作,去她读书的地方打打零工。
这两个多月,温漉靠着这根胡萝卜吊着,动力满满,畅想读大学以后的生活。
有时,温漉会想,命运多弄人。
转眼半年又过去,生活在完全不属于自己的阶层,温漉逐渐将自己抽离出来,避免回忆到过去。
然而只是看到一丁点相关联的人,她就被重新拽回了那段糟糕的记忆里。
好在没有持续太久,温漉收回视线,坐回到柔软的沙发椅上。
也许是因为这么一个小插曲,又或许是因为包间太安静,她有些昏昏欲睡,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做了一个久远而漫长的梦,梦到那只流浪小猫长成一只漂亮优雅的大猫。
醒来后她大脑一片空白,记不清自己身处何地,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这里是澳门,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楼下彻底狂欢,根本辨别不出时间,包间内仍然空空如也,她顿觉慌张,摸到桌上的手机看了眼,已经凌晨一点。
闻煜上楼的时候不过九点。
她睡了这么久?
闻煜呢?
这个点,总不能还在楼上打拳吧。
难道她已经回酒店了?
更可怕的猜测是,他会不会已经回家了?
温漉握着手机,心里直打鼓。
她此刻无比懊恼,怎么就跟闻煜分开了呢,她应该寸步不离守着他的,这里人生地不熟,她万一被人抓去卖掉,也没人能救她。
包间很大,闻漉踩着天鹅绒地毯踱步,从沙发走到门前,想推开门上二楼看看。
指尖碰到门时,烫手一样又缩了回来。
这里,他们只认闻煜,如果他不在,她根本没有依靠,万一门外有坏人怎么办。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敢出去。
绕回玻璃窗前,楼下那道赌桌前还是那一波人,有人欢喜有人愁,她没心情关心这些了。
她没带身份证,要是自己回家,坐飞机都麻烦。
米娅还在学校等着她,她还想回去上学,再过三年她就能过上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打断她。
鼻子一酸,眼泪毫不争气地流出来,黑掉的手机屏幕上倒映出她通红的眼眶。
幸好她是睡觉而不是玩手机,所以电量还算充足。
按亮屏幕,拨号界面,输入了“110”三个字,输完她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作。
听说浪费警力资源也是要受到处罚的,温漉默默退出了拨号界面,另一个念头趁虚而入,钻了进来。
打开跟闻煜的聊天框,温漉始终下不去手。
如果闻煜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抛下她呢。
迟疑再三,她决定,只打一次,如果他没接,就放弃。
手指按下的时候,温漉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她以为通话就要自动挂断时候,听筒里传来男人清晰的带着微微电流感的嗓音。
“嗯?”
男人的声音像绝望中的救命稻草,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抓住他。
温漉捏紧手机,硬着头皮问道,“你还在这里吗?”
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试探意味的声音格外熟悉,男人勾唇微微一笑,“你猜呢。”
他盯着眼前,那块屏幕上的画面,莞尔。
女孩抹了抹眼泪 ,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那你想见我吗?”
温漉的脸顿时热了起来,她折中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困了,有点想回去。”
言外之意是想回去不想继续在这待了。
可惜,闻煜的理解产生了些许偏差。
“怎么比我还急。”他笑着开口。
随后,手机里传来轻微的滑轮滚过的声响,和关门声。
男人起身,推开门,没几步路就到了二楼的包间门口。
门打开,走廊上的光随着男人高挑的身影照进来,温漉眼前一亮,硬生生克制住自己站起来的冲动。
男人好听的声音从手机和耳边同时传出来,交叉在一起,她挂断电话,看见闻煜本人,又莫名生出一丝恐慌。
尽管他脸上是带着淡淡的微笑的。
从俱乐部出来后,他洗过澡换了身衣服,腕表上的时间不过十点半。
他回到二楼准备去接温漉去酒店,进去后发现屋内安静得要命。
难道她跑了?
一个荒谬的猜测冒出头,男人脸色微变,拿出手机拨通万利的电话准备让他查监控时,他视线一转,看到了半躺在沙发上的女孩。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长长的眼睫卷翘着,白皙漂亮的脸色在黑色真皮沙发上格外突出。
心跳微沉,此时,电话接通,万利的声音响起,“闻先生?”
睡梦中的女孩似乎听到动静,长睫不安地动了动,闻煜直接挂断电话,走到沙发前。
目光在女孩身上一寸寸描摹过。
她上半身躺在沙发上,双脚还踩在地面上,能以这样的姿势睡着的,想必是困极了。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唇角又重新翘了起来。
他脱掉她的鞋子,让她整个人躺在了沙发上。
被他无缘无故带了过来还没有趁机跑掉,闻煜很满意。
只是,明明很困了,为什么不找他。
宁愿在这躺着睡也不肯向他求助吗。
笑意收敛起来,他发现自己没那么满意了。
不花他的钱,不肯跟他一起露面,到现在,遇到事情连主动联系他都做不到。
闻煜静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原本打算抱走她的手收了回来,他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包间。
坏孩子是要接受一点惩罚的。
出门后,闻煜重新拨通了万利的电话,向他要了某个包间的实时监控。
......
哪怕是相处了这么久,温漉每次叫他名字都觉得很别扭,叫不出口。
虽然嘴上说困了,实际上睡了三个多小时,她除了意识不太清楚外,困意消散了不少。
看到闻煜进来,彻底清醒了。
男人身形高挑,站在门口,没有朝里面走。
温漉怯生生地抬起头,瞄了他一眼,电话挂断后,两人都没有出声。
房间内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直到男人的手摸到门把手,故意道,“你不开口我就走了。”
温漉以为她真要走,手机掉在沙发上都忘记拿,直接小跑了过来,手指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他黑色衬衫的一角,“闻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