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善筠抬眼,“你就是郭家夫人?”
郭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两眼,“这位小姐是?”
韦夫人快步向前,介绍道:“郭夫人,这是我家侄女,郯国公的孙女,萧家大小姐。她父亲是礼部侍郎兼修国史,母亲是渤海郡君。侄女这一趟是奉皇后之命,前往洛阳给义成大长公主送贺寿之礼的,途中路过华阴,特意来看望我们一家。”
她一口气将这串名头说得清清楚楚,咬字用力,生怕郭夫人漏听了一个字。
郭夫人脸色僵了一下,很快便恢复如常。
她将茶盏搁在案上,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原来是郯国公府的大小姐,失敬失敬。这么晚了还劳动你为我们两家的事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纤婉一人在外......萧大小姐,听闻你素来知书达理,不知可有什指教?其实,若是你家中长辈来了,想必他们也是赞同我的意思。”
萧善筠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道:“我想请教郭夫人一事,令郎平日里可会独自出门?”
郭夫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迟疑了片刻还是答道:“自然难免有独行的时候。”
“不过,这和纤婉的事不一样,萧大小姐应当懂得这其中的道理。”郭夫人笑吟吟补充一句。
萧善筠冷笑了一声:“莫非令郎独自在外时,就是去欺负女子的?”
郭夫人脸上笑意一僵,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萧大小姐,你这是何意?”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剧烈摇晃,满室人影幢幢。
萧善筠雪白的脸庞面无表情,“不然我不明白,一个大家夫人,若不是因着自己儿子出门时就喜欢做些欺男霸女的事,若不是以己度人,怎会觉得大庭广众朗朗乾坤下,一男一女说句话就能损了贞洁清誉?还请郭夫人指教。”
郭夫人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我儿子向来堂堂正正,洁身自好。萧大小姐,你这话可是在空口污蔑他的品行!”
“夫人说令郎身为男子独自出门,和我堂妹是不同的。既然男子独自出门时洁身自好,不会做任何男女之间的事,那女子出门时,又是要和谁做呢?”萧善筠微微歪了歪头。
花厅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郭夫人重重将茶盏搁在案上。
“萧大小姐年纪轻轻,好利的嘴。只是姻亲之事,并非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可以置喙的。你叔婶大人都在这里,纵是你出身郯国公府,也不好越过长辈替堂妹做主吧?”
她转向韦夫人,语气愈发严厉。
“纤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难道不心疼她?可她独自一人在后山上与男子相见,你让我们郭家如何再接纳她?韦夫人,我看在两家交好的面上,才亲自来走一趟,也在华阴耽误了几日。你们却请一个没资格管的小女孩来对我胡搅蛮缠——”
“我有资格管吗?”
一道漂亮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少年嗓音忽然从花厅外传来,截住了郭夫人的话头。
花厅的帘子再次撩开,来人一步跨了进来。
容臻今夜换了一身紫色圆领袍,腰束犀带,他身后跟着两个提着灯笼的亲随,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晃不定,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忽明忽暗的光晕里。
直到他走进花厅,才清晰地露出俊逸飞扬的眉眼。
他朝萧善筠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郭夫人大怒,脸色彻底挂不住了,柳眉倒竖,目光不善地瞪着容臻。
“这位郎君又是何方贵客?未经通传便擅闯内宅,好生无礼!”
跟在容臻身后的萧县令从门边快步上前,连忙介绍道:“这位是清源侯容侯,圣人的内侄,此行是奉圣人与皇后之命随行护送寿礼的。”
言语中说到圣人皇后,萧县令不忘恭敬地朝着西侧上方拱了拱手。
郭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容臻没有理会郭夫人,径自走到萧善筠三四步处站定,微微偏头看她,懒洋洋地问道:“出了何事?”
“罢了,”他抬起一只手掌,像是嫌麻烦不愿听她再说,“不用多说了。”
萧善筠哑然失语。
她分明一个字都还没说,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她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容臻,目光里满是诧异。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来这里又是想要干嘛?
容臻慢悠悠道:“天色不早了,萧大小姐该回驿馆歇息了。今日我的信件还没交给驿史,你不是也没有?该回去写信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但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郭夫人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
“容侯这话,莫非是在用圣人皇后压我郭家?”她的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气得双手不住颤抖。
闻言,容臻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了一声。
他向萧善筠笑道:“这人得罪你了是吗?一会儿你去我手下里挑几个人解决就是了。”
容臻语气轻快,摸了摸腰上短剑剑鞘上镶嵌着的红宝石。
郭夫人的脸涨得通红,胸膛起伏了几下,显然气得不轻。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此事容我回去再与我家中商议。韦夫人,我这就告辞了。”
说罢,她也不等韦夫人回应,带着侍女仆妇拂袖而去。一行人走得飞快,萧府上引路的婢女愣了一会儿才快步追上,很快就都不见了踪影。
花厅内安静了片刻。
韦夫人最先回过神来,身子晃了一下,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上前握住萧善筠的手,连声道:“侄女,今日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和容侯出面......”
“婶婶言重了。”萧善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纤婉是我的堂妹,我既然碰上了,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萧县令也上前向容臻深深一揖,满脸感激之色。见容臻有些不解,他将今日这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容臻随意地摆了摆手。
韦夫人擦干眼泪,张罗着安排客舍,道天色太晚了,留二人在府中歇息一晚。
萧善筠点了头,容臻道不必,转身就要走。
“容侯留步。”萧善筠叫住了他。
容臻脚步一顿,侧过脸来看她。
“我有话要和你说。”
萧善筠说着,朝堂叔堂婶微微颔首示意,提步向外走去。
容臻抬脚跟了上去。
月色如水般洒落在萧府后院的游廊上,廊下种着一树树紫薇花,淡淡的花香细细密密地萦绕在夜风中。月华透过枝叶的缝隙间,银辉点点,满地斑驳。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段,萧善筠在回廊的尽头停住了脚步。
两人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会来我堂叔家?”
“你骂我时那般威风,怎么对着别人不反击回去?”
“你以为我是你?”萧善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便打断别人说话,那是你做得出来的事。我要等她把话都说完了,再一一将她驳回去。”
容臻抱臂靠在柱子上,“啧”了一声,不置可否。
萧善筠垂下眼,安静了一瞬。
她抿了抿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过,今日的事多谢你。”
容臻轻轻咳了一声,别开了脸,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丛矮竹上。
“萧善筠,你是打算让堂妹依旧嫁过去,还是想替她出一口气后退婚?”
“就算要退婚,也得是我们萧家来退。”萧善筠想也不想道,“不过那是我堂妹自己的婚事,我不会替她做决定。她或是还想嫁,或是要退婚,都由她自己做主就是了。”
容臻偏过头看她一眼,月色下她的脸庞莹白如玉,蛾眉微蹙,一双杏眼澄澈明亮,说话时没有半分迟疑。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他道。
“我想什么了?”善筠反应了一瞬,“不然呢,你觉得我要替她做决定吗?”
“你堂叔将你说的话都告诉我了......你觉得男女私下相处,并不是什么大事。”
萧善筠被他这句话弄得很是莫名。
时下风气开明,上巳节那日临真长公主的宴会虽然男女分席,但也没有任何阻挡,即使要说话也是大大方方的。若是私下见一面就要是清誉有损,那满长安城的男男女女估摸着都成不了婚了。
“不然呢?难道私下里说几句话就要成婚了?”
容臻瞥了她几眼,目光微闪。
他没有再开口,转身走了。
紫袍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萧善筠摇了摇头,正要回到花厅,突然想到容臻还没有说他为何会来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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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纤婉的卧房里,床榻已经收拾好,姐妹两人一起躺下了。
床前一盏烛灯透过纱帐,映出朦胧光影,将帐顶绣着的一丛丛葡萄照得影影绰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