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善筠为了堂妹的事,今日一早就传话给了太常寺的人,请了其中那位是她祖父门生的主簿,去陪堂叔堂婶一道去退婚。回府后,堂妹回屋休息,萧善筠这几日一直在马车上或是站着或是躺着,再歇下去只觉得骨头都要僵了,便到不大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到了傍晚时分,萧县令韦夫人匆匆回来了。
两人办妥了退婚的事,虽然神色疲惫,但好不容易将此事妥善解决,见了在府里等候的两个女孩,都露出欣慰的笑意。
“爹,娘。女儿的事累你们为我操劳了这些日子,”萧纤婉眼眶红红,“还有姐姐,我心里都记得的......”
她声音哽咽,说着便低下头去。
韦夫人一把抱住她,哭得说不出话。
萧县令站在一旁,也抬手用袖子掩了掩面。
事发突然,萧县令夫妇都是性子和软的人,原本都想着说服郭家继续结两性之好。毕竟,这桩婚事已经定了多年。只是郭夫人和郭家都态度强硬,而萧善筠的出面让他们意识到再将女儿嫁过去,反而会害了她的终身。
加之萧纤婉一旦想好了要退婚,就态度坚决,萧县令夫妇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没了,趁着萧善筠还在华阴,立刻登门去退了婚事,路上也没忘了宣扬一番是萧家鄙薄郭家人品,主动退婚。有萧善筠和容臻昨天一个冷面讽刺一个淡淡威胁,还有太常寺官员在旁陪着登门,郭家也没有再争面子高低,同意了被退亲。
善筠看着在抹眼泪的,抽泣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一家人,唇角上扬,替他们高兴。
翌日一早,天光乍亮,萧善筠便动身准备启程了。
韦夫人一夜没睡,连夜收拾出了三只红漆大箱来,里头都是华阴当地的土产,塞得满满当当,非让萧善筠带上路不可。善筠嫌麻烦,无论如何都不肯要,最后只收了几盒韦夫人带着厨娘一道做出来的点心。
在门口送别的时候,韦夫人握着善筠的手不肯松,千恩万谢,又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瞥到萧纤婉站在自己身后,仿佛有话要说,想到她们姐妹俩年纪相仿,平日里难得见面,连忙退到一旁,让她们说悄悄话去了。
萧纤婉踌躇了片刻,才低低地开口道:“其实在后山,我确实和一个陌生男子说过话......我那时候被冲散,娘和婢女们都不见了,到处寻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路过的一个年轻男子就问我要不要扶我一把,陪我寻家人,我拒绝了,但还是被人瞧见了。”
一来二去,就传成了趁乱私会。
萧善筠略一思索,猜出堂妹心里不安,安慰道:“此事已经过去了,莫要多想,此事任何心眼正常的人,都挑不了你的错。”
“你先在家中好好歇息,等所有的事情都了了,就来长安找我吧。”
萧纤婉性情温柔,又正值脆弱之时,正好有人替她安排往后的事,心中顿时好受不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和堂叔一家人告别后,萧善筠坐上马车,倚在软枕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马车驶上官道不久,车帘就被掀开一角,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萧善筠正闭目养神,睁眼瞥见是元郎,又将眼睛闭上了,没有说话。
元郎今日气色不错,手里抓着一侧书卷,自己爬进车厢后就坐到了角落里。
车厢内很是安静,只有车轮轧过土路的辚辚声。
元郎翻开书卷,默默看了一会儿,“啪嗒”合上,开始小声背诵。
萧善筠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听着。
“......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
元郎背了一段,清脆的童声停了,他挠了挠脑袋。
善筠提醒他:“成己,仁也。”
元郎一愣,接着背了下去。
他背完这一段,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这有什么难的?”萧善筠道。
她从小就过目不忘,背书可谓是非常轻松,莫说元郎这般已经背了好一段的,即便是随便抽一句,她也能流利地接下去。
元郎不服气地看了她两眼,又抽出一本《大学》,道:“我要考考你。”
萧善筠没忍住扑哧一笑。
元郎的小脸蛋绷得更紧了,埋头飞快翻着书,打算挑一段最难背的。
正翻着,萧善筠睁开眼瞥了一眼书名,开始从头背诵。
随着她不紧不慢的背书声,元郎将书“唰唰”翻回最前面,嘴巴越张越大,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打断了她,“你可真厉害。”
萧善筠笑了笑,没说什么。
元郎平日里也不爱和宫女说话,但萧大小姐态度冷淡不搭理他,他反而想和她多说两句。而且,他不愿在她面前丢脸,他如今是容臻的师弟,若是萧大小姐被唬住,岂不是害容臻在他的好竹子面前丢人。
他不再走神,收了心认真地看起课业,一会儿定要让萧大小姐刮目相看。
元郎很快就顺畅地背完了,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萧善筠。见她没反应,又抬起了下颌。
萧善筠一头雾水地和他对望。
他这动作倒是和容臻很是相似。
想到此,善筠皱了皱眉,道:“你有话就说。”
元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摇头坐了回去。
萧善筠哪里想到背两段书还要表扬,她才懒得多琢磨别人的心思,不再搭理元郎。
身边没了动静,萧善筠重新闭上眼睛。
她想要补眠,但马车行径一段土路颠簸不已,她睡了没一会儿就醒了。
迷迷糊糊中,不知怎的,她又想到了堂妹萧纤婉的这一桩事。
传谣的人,和听风就是雨背信弃义要毁约的郭家真是可恶,可惜她没来得及痛骂她们一顿......
还好,除了她和容臻两个人,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假装过是容臻的未婚妻和他相处了三个月,没有人知道她和容臻因为都好奇宫里僻静角落的动静躲在同一树芭蕉叶之后,也没有人知道容臻在仙游宫的池塘里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更没人知道容臻闯进过她的净房,正好撞上她要更衣......
不对!
除了最后一件,这些事都有外人知道!
萧善筠一下子从朦胧半梦里清醒过来,睁开了双眼,身子微微一颤。
“小姐,你怎么了?”白檀放下手里在做的山茶花香囊,凑过来担忧地问道,“可是做噩梦了?”
元郎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没事。”
萧善筠摆摆手,低声道。
她重新坐了回去,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虽说她的父母和容臻的姑母皇后都知道假未婚妻那事,临真长公主和彩蝶知道她和容臻在僻静地方待在一起,皇后和临真长公主等人都亲眼看到了湿淋淋的容臻扶着湿透的她......
萧善筠想到此,不由停住了思索。
她更用力地捏了捏手指。
她有些茫然地张开了嘴唇,不知不觉间,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知情?
不过,萧善筠很快将事情理清了,临真长公主是有些误会,其他人都知道她和容臻是清清白白的。
除了第一桩事,可能是她当时闲得无聊,也可能是难得生出作怪地心思,总之是她鬼迷心窍。
而之后的,都是容臻将她弄进宫里,阴差阳错巧合之下才会发生的。
容臻只想报复她,欺负她,一心给她找麻烦,而她......她总不能和如此幼稚,疑似脑疾没好的人一来一回无止境地争斗下去吧。
等这趟行程结束,她不用再待在宫里,和容臻自然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同时,萧善筠也很庆幸知情的人都不是泥古不化的老顽固,更没人去四处嚷嚷。
不然,萧善筠蹙了蹙眉,岂不是父母长辈会让她和容臻......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胡思乱想了一通,萧善筠是彻底睡不着了,索性陪着元郎一道背书,时不时给他解释书中的意思。
午时,日头高悬,车马在官道旁的驿亭附近停下。众人各自寻了阴凉处席地而坐,取出干粮,马匹也被禁军牵到溪边饮水。
萧善筠被白檀搀着下了马车,走到驿亭里,早有宫女利落洒扫一番,铺上干净的席垫。
白檀从食盒里取出韦夫人连夜赶做的点心,萧善筠看了一眼,想到了今早和堂婶送别时的光景。
堂婶知道她不愿意带上土产,为难地说还没有好生谢过容侯。自然了,容侯天潢贵胄,本来也看不上他们夫妇准备的东西,至于这些自己家里做的点心,更不知能不能拿得出手......
善筠慢慢用着点心,目光不由自主越过几棵槐树,落在了溪边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男人身影上。
容臻背对着她,一边饮马,一边低头和元郎说着什么。
萧善筠放下手里的糕点,用手帕擦手指。
那夜的光景浮现在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