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拈起一颗递到他面前。
“喏，你先吃一颗，一会儿喝药就不苦了。”
容臻低头扫了眼，又抬眼看她，一时没有接。
“好了，方才是我不对，我不该笑话你的。”
“你吃吧，一会儿再喝药，喝药后我马上喂你再吃一颗。”
“你喂我？”
萧善筠头皮发紧，有些呆愣，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成了“你想自己吃也行。”
容臻扬唇一笑。
“吃吧，不喝药你也好不了，要一直静养不能出门找你的友人玩，是不是？”
她又哄了几句，容臻没说话，伸手取走了那颗梅子，送入口中。
指腹擦过她的掌心，微微温热。
萧善筠又愣了一下，缩回手。
容臻吃了梅子，捧起药碗一口气喝了。
萧善筠的另一粒梅子已经送到了他的唇边。
他顿了顿，还是用手接了。
“不苦了。”
萧善筠闻言，脸上绽出一个笑容。
她将荷包递给了他，道：“剩下的留着给你，下次喝药的时候自己拿。你喜欢吃什么果脯，我一会儿让人下山采买一些，或者，你想不想吃糖？”
......
容臻分明是很怕苦的，可刚才喝元郎的药时却面不改色，一点迟疑都没有。
看元郎喝完后的表情，那药一定极苦。容臻从前喝药还要她哄，还要前后都吃蜜饯，如今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难道是有脑疾的时候怕苦，脑疾好了就不怕了......
呸呸呸，她干嘛要想容臻的事？
就算他喝药被呛死了，也和她无关。
善筠低头，继续读她的书。
傍晚时分，天气稍稍凉快了些，霞光如同胭脂晕染，温柔地笼罩着整座驿馆的后院。
萧善筠和白檀在驿馆后院散步，忽然前面传来男童清脆的声音：“我不睡了，我白天睡够了！你们别跟着我！”
紧接着是一阵蹬蹬蹬的小跑声。白檀反应快，一把拽住萧善筠，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才没有被迎面跑出来的元郎撞上。
元郎见差点撞到了人，猛地抬头，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惊喜，一双大眼睛亮了起来。
“是你！好——萧小姐。”
乍一听就像是元郎在叫“好萧小姐”，白檀忍俊不禁，萧善筠也扯了扯嘴角。
白檀忽地看到什么，又轻轻扯了扯萧善筠的衣袖，善筠看到元郎身后不远处站着几个护卫，树荫里也影影绰绰藏着人。
萧善筠哑然，她又不会对元郎动手，怎么瞧着白檀和元郎的护卫都像是在担心这点？
元郎掏出一块手帕，里面包了几块松仁糖，伸到萧善筠面前示意她拿，萧善筠是绝对不会吃一个小孩儿从胸口摸出来的吃食，摇了摇头。元郎自己吃了，糖块在嘴里滚来滚去，含糊不清地开了口。
“你先别走，我问你，你以前和我师兄吵架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萧善筠道。
“我就是想知道。”元郎理直气壮。
萧善筠瞥他两眼，笑道：“是你有时候想打他，但是又打不过吧。”
元郎：“......”
他不服气地挺了挺胸，可上次萧大小姐提着食盒砸容臻的英姿让他念念不忘，还是追问了一句：“你快告诉我！”
“两年前我们认识的时候，我经常打他打得他跪地求饶。”萧善筠淡淡说了一句。
元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真的？”
“假的。”
元郎：“......”
他又反应了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和好奇，“原来你们两年前就认识了？在哪儿认识的？”
“元郎，过来！”
隔着二三十步的距离，容臻不知何时出现了，喊了一声。
他抱着手臂，面无表情，目光只落在元郎身上。
这个一起长大的“师兄”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这两日格外阴沉，元郎也不敢惹他，吐了吐舌就往容臻身边跑去。
萧善筠懊恼地站在原地，原来元郎根本不知道她和容臻以前就认识。
她就不应该搭理他的！
元郎回去后，不会对着容臻也问东问西吧？不会问起她方才胡说的事吧？
好丢人呀！
萧善筠捂住了脸，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两靥，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心硬，对元郎这样主动给她糖吃的小孩做不到不理会。
以后，她要变得强硬，变得无情，哪怕看起来很失礼！
她绝对不会再和容臻及他身边的人说一个字！
-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萧善筠比往常更早就上了车，车帘落下车门关好时，恰好一匹高头大马从旁经过，马上的人影英挺颀长，很快便到了前头。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容臻没有因为她对元郎的胡说八道来寻她麻烦，元郎也没有再钻进她的马车。出发时她早早地上了马车，午时歇息两人离得远远的，晚上到了驿馆后，她也没有见过他的踪迹。
白檀私下里打听了一番，说容侯每日带着师弟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偶尔陪师弟坐车，到驿馆也是最先进去的，到了便歇下，谁也没见他出来走动过。
萧善筠皱眉，“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白檀小声道：“小姐不是想着要避开容侯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白檀一本正经道：“小姐是没说，可这也不用说啊，所有人都看了出来！”
萧善筠一时失语，过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难道在别人眼里我平时和容臻经常见面说话，然后因为吵架，就谁也不理谁了？”
“小姐......”白檀咽了口口水，“这趟出行第一天，你们就在车队旁说话说得停不下来，奴婢都想着去催一催，免得错过出发的吉时了。”
萧善筠很是无语，“我那是在和他吵架！”
“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软枕上，不想再说话了。
这已经是二人大吵一架后的第四天了，此地前几日连续下了两场暴雨，路面被冲刷得坑洼不平，道路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分外湿滑。
车队行进也格外慢，偶尔车轮深陷进去大半，须得四五名禁军合力推出才能继续向前。
萧善筠也时不时下马车等推行，太常寺的张泌贞对她道歉，说他们决定今日继续向前出发的时候不曾想到路如此难走，只是如今也不好停在半路，还望她多多谅解。
萧善筠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不久后她坐回马车里，白檀和翠鸟一左一右坐在她的身边紧紧搀着她的手臂，生怕小姐在摇晃中磕碰到车壁。马车每颠簸一下，三人的身子便跟着晃一晃。
到了午后，马车上了山道，速度也愈发慢了。
“掀开帘子。”萧善筠命令道。
白檀掀开一侧的车帘，萧善筠往外瞥出去，只见一侧山壁上四处都是杂乱的树枝碎石，平添了几分陡峭。
萧善筠顿觉头晕眼花，靠了回去。
“小姐，咱们别看了吧。”白檀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声音发紧。
萧善筠点点头，忽然车身猛地一歪，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巨响。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甩向一侧，重重撞在车壁上，肩膀和背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身边两个婢女都高声尖叫起来，三个人挤成一团，往山壁侧的车厢摔去，软枕，茶具，书卷等物跟着砸落了一地。
车厢倾斜得厉害，萧善筠惊恐地听见拉车的马儿发了狂一般嘶鸣，铁蹄疯狂刨蹬，碎石“哗啦啦”滚落，半天都听不见落地的声响，车厢也被扯动得越发摇晃，她甚至有种她们在下坠的感觉。
她们随时都可能连人带车翻落下去！
意识到了这一点，萧善筠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喊道：“救命！”
她的声音低弱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白檀像是吓傻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翠鸟努力地不压在萧善筠身上，喊出来的声音也细细的。
“别动！都别动！”车夫在外声嘶力竭地大喊，“马惊了，快来人，快来人！”
车厢又猛地一颠，善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萧善筠死死抓着车内的坐垫，蜷缩着身子一动都不敢动，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耳畔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纷乱的马蹄声渐渐响起，如一阵疾雨砸在山道上。十几个禁军策马奔来，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有人死死拽住受惊马儿的缰绳，将嘶鸣不停的马往道内拖行。有人用肩膀顶住马车的车厢，试图稳住轮子不断在打转的车厢。有人从车厢两侧探身，粗壮的手臂推着车壁，想将半悬在山壁上的车厢拉回来。
“一二三，用力！”领头的禁军大声吆喝道。
萧善筠在车厢内又被剧烈摇晃了一下，脸色煞白煞白。
“再来！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