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悄咪咪下这么大一盘棋, 收起尾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无论是于他自己, 还是他的队友、领导,妨碍侦查以及多次非紧急情况下的就地击毙,并非此前位列第一的考虑因素。
“其实最好的方式是自我了断。”周烬川仿佛能听到她的心声, “于隐给我注射的那些东西, 确实对我的身体产生了影响。”
死里逃生后, 地下通道发生了二次爆炸,周烬川的整个后背和双腿被冲击波灼伤,皮肉翻卷,骨骼震得发麻。
一般这种情况, 就算人能活下来, 也将面临终身瘫痪。可他偏偏一切无恙。
这就是全套HRAN的终极效果吗?
“所以……你出来的时候,里面还有人活着?”顾霁禾想象不出来当时发生的事,恐怕不是一个“惨烈”能够概括的。
二次爆炸的原因, 周烬川也思考过,他可以确定,那个时候三个人都没有生命体征了。有假死逃匿的可能,但出口只有一个,在彻底坍塌之前,没有人跟在他后面。
除非设计这个地方的人才,给罗昌单留了一个逃生出口,是否有迹可循,就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又或者,在连两个人一起走在通道里都有可能被误判为跟踪,从而触发警报的戒备模式下,存在实验基地被炸毁后整条通道自毁的可能性。
顾霁禾微微一怔,看着周烬川气定神闲的样子,竟莫名心有余悸:“这些,你告诉沈队了吗?”
“我又不认识那个设计师。”
“?”顾霁禾虽倍感震惊,却隐隐觉得他确实不会老实交代,等雕了花的雾团散去,她只是故作轻松地说:“师兄,环境对人的影响,可比药物大多了。”
“不过没事,沈队他们迟早会查到,毕竟他……应该和阮天成的死脱不了关系。”
周烬川显然对过往的谜团没有任何兴趣,顾霁禾能看出来,此刻的他,身上散发着她十分熟悉的气息——
自毁的气息。
今天天气很好,层云舒卷,晴阳垂散,寒风很少像现在这般不赶末班车。可是顾霁禾很清楚,越是天气好,越是心情舒畅,就越会觉得……此刻适合把生命交还给大自然。
周烬川也很清楚。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体,万一真发起疯来,杀伤力会惊人的可怕。”
周烬川淡淡回答:“也许吧。”
此前一个月里,他没有任何机会碰到、见到利器和血腥,虽然时不时会心跳加快,双手发抖,以及眼前不可控地出现地下通道里血殴的场面,但至少,他不会寻死觅活地去找刺激。
但这也让他根本无法感知自己的暴力程度和这副身体的变态程度。
“嗯,五米之内,躲个子弹,轻轻松松。”
周烬川:“……”
顾霁禾看上去不像在开玩笑,她也不是会开玩笑的人,可在周烬川微微紧缩的目光下,她一脸轻松地说:“我开玩笑的!师兄你可千万别去尝试啊!”
这个念头确实……在他脑海里停顿了一下。
“师兄,”顾霁禾恢复严肃,“你有没有一种感觉,所有的事似乎都结束得太仓促了?”
陈谦明对其和罗昌的共谋所为供认不讳,藏在心窝里的秘密也毫不费力地掏了出来。幸存下来的罪犯直通审讯关隘。至于在实验基地,姑且认为已经伏诛的三人,板上钉钉的证据亟待整理归档——虽然冗杂繁琐,可一切都有条不紊。
可是真的会那么简单吗?陈谦明的身份就这样确认了?平日里谨小慎微到连一杯来之不明的水都不会碰的罗昌,就这么相信周烬川和于隐能把真正的原料交给他,并且不做任何手脚?
周烬川沉默了一会,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你们赢。”顾霁禾脱口而出,“我想让你们赢得更轻松,更简单,我不想造成任何无谓的牺牲。”
我想让陆卓诚活下来,让莫泽言不走弯道,我想让于隐在二十五年前就脱离苦海,我想让你们所有人都有平凡普通的成长环境,有完整的家庭,哪怕你们不会相遇。
我想让你们的路,少一点颠簸和绊脚石。
这话在周烬川听来有点不明所以,但是看着顾霁禾认真的表情,他试探性回答:“那……祝你成功。”
“谢谢。”顾霁禾上前一步,“我想让这个祝福更情真意切一点,师兄,能拥抱一下吗?”
周烬川愣在原地,没有拒绝。
顾霁禾抬起左臂,轻轻环住他的后背,不到两秒就松了手,随后冲他释然一笑,后退两步,转身离去。
她该走了,她愿意走,建立在这些人痛苦之上的美梦,她不屑于做。
只是可惜,她以后再也吃不到妈妈做的糖醋排骨了,不知道她不告而别,妈妈会有什么反应。
顾霁禾抬起头,鱼鳞似的流云缓缓扩散,将湛蓝的天覆上棉絮。
中午难得没什么事,温茹骑着小电驴回到家,本来准备小憩一下,却看到餐桌上躺着一张字条,是女儿秀丽又可爱的笔迹:
【妈妈,我有急事要出差,可能得走一段时间,不用等我吃饭啦,但我先点个菜,下次见面,我还要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哦!要改良版的!爱你】
温茹扬起嘴角,将字条小心翼翼收好,走进女儿的房间——一切都和她来时一模一样。
温茹无奈叹了口气,走回厨房,冲了一包速溶咖啡,把热咖啡杯放到女儿书桌上。
咖啡冷了,就别喝了。
右小臂酸麻发胀,顾霁禾艰难地睁开眼睛,这一觉睡得可真累。电脑屏幕闪着密密麻麻的文档,一旁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
奇怪,咖啡怎么还是热的?
顾霁禾用手背碰了碰,不仅热,还很烫,像刚泡出来的。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时间,只过了半个小时。
原来她只睡了半个小时,在那个梦里,可过了将近十个月呢。
顾霁禾直起背伸了个懒腰,迅速将光标定位到文档开端——人物小传的部分,删掉所有和苦难有关的文字。
她或许改变不了他们今后仍会遭遇的艰难险阻,但至少,她能改变他们的既定命运。
往下的白纸黑字却十分陌生,和她记忆里的故事设定迥然不同,倒是和梦里发生的一切都能对上。
她早就设定清楚了真正的反派,陈谦明和陈渡就是其一。只是在梦里,她不敢相信,所以大脑自动将其屏蔽。
一如在这里,她不敢相信陈渡虐杀她收养的狗,她不敢相信陈渡制造谣言,把她圈在所有人的咒骂和欺辱中。
她不敢相信,她一直在逃避,直到她看不下去了。
电脑屏幕黑了,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低声问:“是你改的吗?”
一定是你,能救我的,只会是你。你永远比所有人更爱我。
顾霁禾低头轻哂,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这个牌子的奶咖这么甜吗?味道还不错。
中午随便对付了一口,顾霁禾换好衣服,打车来到疗养院。她对这里很陌生,记忆中应该是第二次来,摸索着找到单人病房后,里面却没有人。
顾霁禾走进房间,被子掀开了一角,被阳光洒满的桌子上摊着一本书,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牛奶。
她把手里的鲜花放下,往护士站走去,一个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护士给她指了路,现在是户外活动时间,允许出门的病人都会去公园。
顾霁禾道了谢,又摸索着走进公园。公园不大,人也不多,没走多久,她就看到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欣赏着一株野花。
男人看野花,她看男人。男人不知道她在看他,男人甚至想象不到她会来看他。
顾霁禾站在原地,也许根本没有想好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见他,所以一时抬不动步。
忽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顾霁禾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连忙接听。
“李教授?”
“霁禾,审批已经通过了,下周你就可以去市局报道,加油哦!不用紧张,我有一个学生就在那里工作,我已经和他打好招呼了,有什么不懂的你尽管问他。”
“好,谢谢李教授。”
挂断电话,顾霁禾缓了口气,冲不远处的背影喊道:“爸。”
男人的目光骤然缩紧,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缓缓站起,机械般转过身,和顾霁禾对视。
“爸。”顾霁禾又叫了一声。
男人终于卸下不可置信,仔细打量了一遍他的女儿,微张的嘴唇止不住颤抖,却连一个字眼都吐不出来。
“爸,你……你还喜欢鸢尾花吗?”
男人连连点头。
“那就好,和我回去吧,我给你带了鸢尾花。”
顾霁禾走上前,搀扶着男人,慢慢走向——鸢尾花盛开的地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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