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叙吞了口唾沫,嗓子如同刀割般的痛。
这次轮到他问:
“你要做什么?”
伊亿宁目色如同毫无波澜的古井,她说:“我也去木头厂卧底,我要改变你的命运。”
下一秒就遭到章叙的拒绝,他激动扬声,用沙哑的嗓音阻拦:“不行,你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咳咳咳咳咳咳咳……你不能咳咳……”
伊亿宁说:“你太小看我了,第一次你拯救了我的手,就代表拯救了我的事业和人生,第二次你又救了我的命。那么现在,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死?”
伊亿宁直截了当地吩咐他:“我要你现在就打开门,求房东再给你一天时间,如果他仍然铁了心要赶你走,你爬也要爬到大街上,找路人、找物业,我不信这世界上全都是恶人。”
章叙望着大门,房东已经拨打了报警电话,此刻正在门口骂骂咧咧,用不了几分钟,警察就会过来。
是现在拖着一身病骨打开房门,像条狗一样摇尾恳求,还是等对方破门而入,将自己扔到大街上?
章叙望着窗台,倒不如一头扎下去来的痛快。
前面三世,他都没有经历过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生活。
“觉得难以启齿是吗?”
细心的伊亿宁早已洞悉他的想法:“既然有难以启齿的心理,那就说明你的思想还没沦落到任人宰割的程度,你也不甘心被生活打败。就算死也该风风光光,而不是连存放骨灰的盒子都没有。”
“宁宁……”章叙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是迷失在海面上的一艘帆船,渴望得到方向和光明。
“章叙,我跟你保证,你所在的时空里、你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会被我扭转。所以无论你给对方磕头也好,哭到鼻涕眼泪混合在一起也好,这些通通都会被改变,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窘态。”
伊亿宁的声音如同暗夜里的光,语气坚定道:“你能做到的,只要你再撑一天,哪怕几个小时,郑非凡就会帮助你。”
“郑非凡?”章叙摇摇头,“这一次,我不认识郑非凡,我根本就没成为《普法故事》的主持人。”
“我有办法让郑非凡记得你,”伊亿宁说,“相信我,只有你活着,我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章叙的嘴唇在颤抖,内心痛苦挣扎着,问:“你有没有仔细想过,这样做真的值得吗?你还年轻,爱情不该是生命的全部,更何况是为了个素未蒙面的人。”
伊亿宁坐在电脑前,打开早已熟读过无数遍的文档:
“我看到了你在大学时就写出的新闻稿,也查到了你的毕业论文,还听说你上学期间的光荣事迹。你是个优秀又有才华还有上进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你成长到这个年纪,并没有因为自身条件优秀而骄傲自大,反而不顾一切要揭开真相。”
“章叙,你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伊亿宁痛苦地说,“就算不是为了我未来的丈夫,为了一个难得的好人,我这样做也是值得的。
那个要被李武和王四杀害的富婆我也没见过,但我还是改变了她的结局,又怎么可能会放弃你呢?”
“可我不能看你去送死,”章叙说,“白杨和他的手下都是个心狠手辣,毫无人性的畜生!他把折磨人当成乐趣,那是上流社会的恶趣味。你一个女孩子,进到木头厂里,危险比男人要多得多。”
说到这,章叙动摇的心彻底停止。
他绝不能看着伊亿宁去送死。
他说:“这场跨时空的行动中,你一直处于劣势。因为你没有容错率,一旦失败了,就是满盘皆输,我不同意你去木头厂。”
安静一瞬。
伊亿宁说:“可如果你死了,我的结局又是什么呢?我不会再遇见这么好的你,或许我转头嫁给一个渣男,往后余生就和柴米油盐酱醋茶为伴?又或者我孤身一人,画画能丰富我的精神世界,却不能丰富我的现实世界。”
“我会渴望爱情,渴望陪伴……或许我会滥交,每天领不同的男人回家,用钱来买他们的笑容和温存。这都不是我想要的,现在的我,希望我的另一半是个正直,善良,有责任心的男人。章叙,我不想把大好的时间用在考验其他男人上。”
“是你极致的思念让处在不同时空的我们能够对话,伊亿宁对你是那么重要,所以,你希望我的后半生和其他男人在一起吗?”
章叙愣住了。
伊亿宁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问:“回答我。”
章叙缓缓摇头:“……不希望。”
紧随其后又说:“但你如果为了救我而陷入困境,那还不如和别人在一起。我相信你不是滥交的人,这世界上也会有比我更好的男人。”
“太小看我了。”伊亿宁的声音有些不悦,她反问,“怎么当初你能用两个月的时间就离开木头厂,而我就会陷入困境呢?”
章叙动了动唇,刚要说什么,门外传来陌生的声音。
“开门,派出所的!”
章叙攥紧了电话,在接连不断地咳嗽中,艰难吐出一句:“你的想法太天真!”
“是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伊亿宁反驳他,“你能为了曝光黑暗社会而走进虎穴,我为什么就不能为了正义而奔赴?从前我不知道这件事,现在知道了,那我也要把白杨那张美丽的外表揭开,让全世界都看看他内里的肮脏,看看多少人付出了尊严和生命。我也要真相大白于天下。”
伊亿宁强调:“不单单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些残疾、智力不健全的人的生命安全。你凭什么阻拦我,凭什么否定我?”
这话说完,章叙彻底没了阻拦她的理由,只有叹气:“宁宁,我说不过你。你知道,我只是担心你,我不想……唉!你能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伊亿宁说,“有抑郁症的我被你拯救,意外遇害身亡的我让你情绪受挫,连累了你的后半生……章叙,前几次都是你先认识我,拯救我。这次,我来认识你,换我来拯救你。
答应我,好好活着。”
章叙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的绝望逐渐被希望覆盖,虚弱的身体在此刻也涌出一丝力量。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伊亿宁松了口气:“等你吃饱喝足有力气了,然后告诉我,我该怎么才能进入木头厂,又该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取得二十年前的你的信任。”
……
挂断电话后,伊亿宁把郑非凡约到了学校的画室。
她说自己道听途说了真信木头厂的八卦,特意跟郑非凡求证。
郑非凡听后,轻笑一声:“怎么可能呢,那家木头厂的老板你没听说过是谁吗,姓白,叫白杨,每年大把大把地捐钱,是个心地很善良的老板。”
“可捐钱这种事,不是能证明一个人是好是坏的理由吧,”伊亿宁说,“不少犯罪的老板或者官员在位时,都大笔大笔捐啊。”
“这倒也是,”郑非凡说,“但你说的那些虐待工人的事儿,他厂子里也没有智力障碍,或者残疾人啊!要是有的话早就上新闻了。”
“肯定不能在明面上啊,”伊亿宁故意装作思考,抿了抿唇说,“没准就把那些人关在地下室,半夜工作,吃喝拉撒都在一个地方呢!要不你们再调查一下,就像之前调查酒吧一样。”
听了这话,郑非凡立马皱起眉:
“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啊,伊同学,白总和李武王四可不是一类人,人家是个有名的慈善家,我没有权限贸然调查他。就算要调查,也轮不到我们这小地方,那得是上头层层审批,中央下来人才能调查。”
如果不是了解伊亿宁的人品,他还真没有这么多耐心解释。
那白杨的人生轨迹早就给媒体报道烂了,他从小出生在贫困家庭,一步一步从底层打拼上来的。
勤俭朴素不是做做样子,前几年白杨出生的村子突发泥石流,白杨连夜赶回去,挽起裤脚加入救援。
又出钱又出力,最后累到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差点归西。
这件事当初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这样一个善良不忘本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坏事呢?
“伊同学,你是不是轻信别人的话了?其实这些老板们每年都有各种不同的黑料,基本都是对家泼的脏水。不用在意。”
这个结果是伊亿宁早就预料到的。
就像吴征业一开始也不相信那封邮件,如果不是章叙坚持调查,那个木头厂说不定要存在多少年。
可伊亿宁和郑非凡并不是上下级关系,她无法固执己见,让郑非凡做自己的后盾。
而且郑非凡好不容易和女友复合,她也不想再拖着他坠入深渊。
思来想去,伊亿宁深吸一口气,点头:“可能是我道听途说了。”
郑非凡无奈地笑了下:“这世界有很多离谱的谣言。你还年轻,又没进入过社会,分辨不清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