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的叫声像是兴奋剂一般,让打人者越来越兴奋,一棍接一棍打下来,直到打得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趴在地上,痛得五官皱在一起。
看着他们一动不动的样子,打手们如同打了胜仗一样嬉闹着离开。
缩在角落里智力正常的残疾工人们这才重新躺下,翻个身就睡了。
见怪不怪,看来这不是第一次发生。
鼾声再次响起,章叙脸上的血迹还未干,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李丽也不再抽搐,似乎忘了刚刚发生的一起,抹了一把鼻子上留下的血迹,捂着口袋又回到刚刚的位置躺下来。
伊亿宁也佯装熟睡,时不时看向章叙的方向。
他就躺在那里,紧紧闭着眼睛,很明显的假寐,期间伊亿宁一直盯着他额角那一块不断冒血的地方。
足足过了很长时间,血才凝固不再往下流。章叙眉头的褶皱也舒展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像是上课铃一般把所有人从睡梦中叫醒。
大家都熟练地往出走,伊亿宁也随着人群再次来到加工厂。
她必须忘记昨天已经学会的机器简易操作,做错了之后被残疾工人赶走,在一旁看了几次后再兴奋举手,瞪着星星眼说:“我学会了!”
可仅仅只学会简易操作远远不够,这里的生存链也很明显,残疾人欺负智力障碍的人。
一整天,伊亿宁又挨骂又挨打,挨打时她总是第一个躲,但因为腿上有伤,躲也躲得并不灵敏。
摔倒在地后紧紧闭上眼睛等待棍棒落在身上,疼痛却迟迟没有落下,那人转身走了。
他的目光空洞涣散,仔细看又能察觉出一丝绝望的挣扎。
他一瘸一拐的,手指也断了几根,拨弄机器却灵活,用完整的两根手指按着重要按钮,矮了大半截的手指时不时落在旁边的按钮上。
伊亿宁察觉到,或许也是因为自己的腿瘸了,才让那人同情自己。
又或许,他知道进了地下工厂,不死就别想出去,又何必在有限的生命里去为难别人。
但有些人却不这样想,他们要把自己受的委屈施加给比自己更弱的群体中。
掉落的棍棒被一个矮胖男人捡起来,他虽然断了左手,但打起人来却十分用力。
矮胖男人皮肤黝黑,眼球也突出,瞪起来时恐怖极了,他厉声说:“大家都在干活儿,就你闲在这里!昨晚要不是你和李丽吵架,我们至于只睡了几个小时吗!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伊亿宁痛得原地起跳,又摔倒在地,吓得往机器后面躲。
被打了几棍子,腰都麻了,她趴在地上起不来,幸好陈三巡视到这边,制止了矮胖男人。
“杨嘉,特殊时期,别弄出人命来。”
叫杨嘉的矮胖男人这才住了手,回到机器旁继续干活儿。
陈三没急着让伊亿宁干活儿,而是蹲下身来,手指轻轻划过伊亿宁的脸,笑着问她:“有没有给你妈妈打电话呀?”
伊亿宁摇头:“我的电话,被房经理给拿走了,他明明说下班后会还给我,可是……没有来。”
“这样啊,”陈三点点头,“等过几天我看见他,帮你把电话要回来好不好?”
伊亿宁用力点头:“谢谢你!”
“哦对了,”陈三眨了眨眼,“我记得昨天看见你妈妈了。”
“是吗?在哪里?”
“就在这啊,”陈三微笑,“她说下次还来,等我下次看见她了,就让她在我办公室等你,好不好?”
伊亿宁也跟着笑,露出八颗牙齿:“我要见妈妈!”
说完又迟疑,努了努嘴说:“但你一定认错人了,我妈妈不会来看我的。”
“怎么会认错呢,她就是你妈妈,还给我看了你们的照片呢。那下次我一定帮你留住她,不让她走。”说完,他弯腰把伊亿宁扶起来,还贴心地帮她掸掉身上的灰尘木屑,手掌顺势从臀部往下滑。
把伊亿宁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缩着肩膀用余光瞟他。
“谢谢……”
“去干活儿吧。”陈三笑眯眯地说。
一连几天过去,陈三说过很多次带她找妈妈这样的话。
伊亿宁庆幸当初给自己编造了个家庭不幸的身世,每一次她都会用‘不敢见妈妈’、‘没有发工资,等发工资才能见妈妈’……这种理由来拒绝跟陈三一起走进办公室,避免成为第二个李丽。
但在被迫承受陈三骚扰时,伊亿宁也从中得到了些福利。
她连打了几个喷嚏,陈三居然主动拿出一沓口罩给她:“戴上就不打了。”
伊亿宁把口罩戴在脸上,几分钟后又摘下:“我喘不过气。”
陈三对这块没吃到嘴的肉还是有耐心的,他微笑:“习惯就好了,戴上对身体好。”说完就亲手帮她戴上口罩,一双手顺着下颌摸向锁骨。
伊亿宁打了个寒颤,后退两步拧眉道:“妈妈说不行。”
“是吗,”陈三笑呵呵地说,“那待会儿我见到你妈妈,跟她说一下,她一定会同意的。”
“好吧。”口罩下的牙关紧紧咬着,伊亿宁把剩下的口罩揣进口袋开始干活儿。
中午只有一个馒头,她掰下来一点点送进嘴里,充分咀嚼后才舍得咽下。
李丽又被骗进办公室,傻子们笑嘻嘻地听着,残疾人们见怪不怪。
伊亿宁则找了个机会离开,经过铁皮长廊回到打包区域。
房二胖正在教训几个傻子,哭闹声能掩盖她的脚步声。
房二胖管理傻子的方式,就是把对方打到服气为止,但傻子之所以是傻子,大部分都是一根筋,所以想要驯服他们,是需要很长时间的。
趁着没人注意,她迅速走进洗手间,打开砖缝看到手机的这一刻,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可是手机举了半天也没有信号,她不得不爬到隔间最上方,终于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信号出现了小小一格。
她快速迅速拨打20年后章叙的电话,那端很快接听。
“宁宁,你终于打电话过来了。”
章叙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加沧桑,隔着时空电话,都能感觉到此刻的他就如同入了秋的大树,不可避免地枯萎。
伊亿宁低声说:“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你又想到什么重要的信息没?”
“没有。”章叙说,“我这一生是失败的,就算思路清晰,也不会有对你有用的信息。”
“那你记不记得加工区有一个残疾人,他瘸了一条腿,右手断了三根手指,正常身高身材,很有力气,会骂不会干活儿的傻子,但却不会真的下手殴打。”
章叙:“记得……他叫江山。是残疾人里为数不多的好人。让我想想,我和他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和他有过几次交集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亿宁攥着手机,时不时向外张望。
信号时有时无,听筒里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偶尔还会掉线,伊亿宁缓缓移动位置,捕捉到信号后再给章叙拨过去。
过了一会儿,章叙说:“想起来了,江山被关在工厂很久很久,比我还要久。他一直想找机会逃走,但每次都失败。我逃走时,他整个手掌都没了。”
章叙轻咳两声,又补充:“每次逃走被抓回来,都会被剁掉一根手指。生生剁掉,就在大家的面前。为的是杀鸡儆猴,他一直不放弃逃生,所以一直被当做典型。
后来我曝光了木头厂,警察把所有人解救出来后才知道,有几次能够逃出生天的机会,都是那群人故意设计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伊亿宁说:“差点被那群人给唬住了,我还以为,逃走被抓回来的人,要被杀掉呢。”
章叙说:“一直以来,死的人都是叛徒或者卧底,就是有机会把他们这些勾当捅出去的人。他们需要劳动力,不会轻易杀人。但是宁宁,你要小心,你和我如果露馅了,就是必死之人。”
伊亿宁的膝盖卡在隔间上方的细窄板子上,硌得生疼。
她小心挪动,换了下着力点,轻声问:“你怎么样?”
“撑不了多久了,”章叙平静地说,“医生给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我一定会救你的,”伊亿宁用力攥着电话,“撑不了也要撑,我拿到口罩了,我会说服你戴上,这样你的肺就会有改变。”
章叙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比话先一步冲出喉咙的是一阵剧烈咳嗽。
与此同时,门外有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伊亿宁直接挂断电话,根本来不及把手机再放回砖缝里,就躲到最里面的隔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她听见房二胖进来了,用肩膀和脸夹着电话。
“不是说取消送货车了吗?”
“这样啊,我知道了。”
“刚教训完猪,我现在就叫上老陈出去。”
“放心吧,绝对不会出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