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亿宁回答:“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
章叙问:“你是记者?”
“我是学美术的,”伊亿宁说,“学生。”
章叙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一个学生,还是学美术的,跑来这里送命?”
“我听朋友说这里有一家黑工厂,就想来卧底一下,争取把拍到的证据公布出去,端了这家黑工厂,”伊亿宁反问,“我干的是好事,为了正义,为了弱势群体。这跟我是不是学美术的学生又有什么关系?”
“那你最起码也要装得像一点。”
“不像吗?他们不是都相信了吗?”
“现在只是暂时相信,早晚会有露馅那天,”章叙一针见血指着她的不足之处,“你不能把木头摞得这样好,平安结也不能系得太完美。还有衣服不能这么干净,木屑、灰尘粘到身上不能抖掉。”
伊亿宁低头看着满是黑灰的衣服,发出疑惑:“这叫干净?”
章叙说:“你跟我的对比一下呢。”
他的衣服不仅脏,有些地方还磨损起球了,似乎只要稍微用力一捻,就能捻出破洞。
伊亿宁说:“我知道,但我这不是新来的吗,衣服不能这么快就做旧。这点我觉得没有问题,就算有问题也只是小问题。还有呢,还有我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章叙说:“你操作机器时,不能不受伤,受伤不能不见血,见血不能不哭,哭必须要嚎啕大哭,打滚满地哭。”
“我能保证自己不挨打就好了,还要故意受伤?”伊亿宁解释,“而且在准备来这里之前,我查询过无数资料。
傻也分很多种类,10分傻就是纯添乱,根本进不来工厂,五六分傻也有很多烦恼,三四分傻才是最合适的。”
伊亿宁的目光落在其他人身上,说:“你看看这群智力残缺的人,没有一个是10分傻,每个人都能对答如流,知道痛苦也能感觉到危机。
这才是这座工厂需要的,能干活,能听懂话又听话的人。这点我相信你也做过调研,不然不可能把自己扮成一个钻牛角尖的偏执狂。”
章叙又说:“你不该每次都去洗手间上厕所。”
伊亿宁:“难道我要在这里?”
章叙沉默地看着她。
伊亿宁倒吸一口冷气:“你来真的?”
“没错,我们虽然扮演的角色不是10分傻,但也不是智力正常的人。就算你知道要上厕所,但每个月该至少有一次失.禁的情况。”
伊亿宁:“……倒也不至于这么脏吧。”
章叙强调:“衣服你觉得不至于这么快磨破,活儿你觉得干得好一点没关系,失.禁问题你也觉得不需要做到位。你每样都是得过且过,每一样都差一点,那么差的这一点加在一起就只能要你命的大漏洞!”
伊亿宁满心不情愿:“我可是画家!”
章叙:“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在家里画画不好吗?”
伊亿宁:“我要把那些人的恶劣表情、行为画下来!”
章叙一脸诧异,无言以对。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伊亿宁皱眉,“我问你,现在看新闻的都是什么人?”
不等章叙回答,她继续说:“中年人、老年人居多,他们看到黑工厂这种新闻只会觉得苦涩,最多和邻居朋友聊聊。就算上了电视,引起轩然大波,用不了两年,再大的新闻也会被淡忘,新闻不会每分每秒重播。但画可以。”
“画展针对于各个年龄段,我的每幅画都会被展览,每分每秒都会有人知道他们的恶行,这跟直播有什么区别?
连续直播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我死后一百年,两百年……我的画永存世间,白杨的恶行永世留存。
这样再也没有人敢起歹心,开设地下黑工厂、虐待残障人士。”
伊亿宁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真实想法后,赫然发现章叙不知何时愣在那一动不动了。
她心惊胆颤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才放下心来。
“你干什么不动了,吓我一跳!”
章叙抿了抿唇,从宕机状态走了出来。
被意外困在工厂无法逃脱这几个月里,他心里怨过恨过,甚至后悔过。
直到听见伊亿宁这番话,被长久的负面情绪包裹着的自己终于寻觅到了黑暗中的第一缕光。
巨大的震撼感涌上心间,他竟然在这种时候,找到了世界上少数和自己同频的知音。
震撼之余,又生出难以言喻的欣喜。
伊亿宁拿起纱布稍微用力按了下他的伤口,小声质问:“你干嘛呢,突然笑什么?给打傻了?”
章叙说:“你说得对,画的确拥有长期宣传、保存的可能。”
伊亿宁轻叹气,又问:“那你……多久失.禁一次?”
章叙摇头。
“我傻在其他方面,”章叙说,“在我的‘人设’里,我是个很有秩序的傻子,我傻的点体现在执着、倔强上面。所以上面跟你说的这些,我做到了穿衣脏、无法理解某些工作,以及不会规避危机。”
伊亿宁突然想到初见那次,倒抽一口气:“所以那天如果不是我关了机器,你就决定断掉一只手?”
“是的,那么短的时间里,我想不到完美的解决方式。所以在丢了命和断了手之间,我选择后者,”章叙深吸一口气,语气颇为庆幸,“是你及时赶到,人又聪明。”
伊亿宁拿出一颗糖塞进嘴里,说:“说到底,陈三让你给机器上油,也是因为我弄坏了电路,导致木屑堆积在机器齿轮里越来越多,才会卡顿的。我救你也是应该的。”
章叙看着她鼓囊囊的脸颊,劝道:“少吃糖吧,每天摄入糖分太多对身体不好,即使我们能活着出去,你恐怕也会得糖尿病。”
伊亿宁不可思议地笑了一声:“你还真是从一而终呀!”
“什么?”
“说你年轻时爱管别人,老了肯定也爱管身边的人呗。”伊亿宁笑眯眯地说。
章叙认真道:“我是为你好。这里吃的东西除了馒头就是糖,长年累月地吃又很少能见到太阳,所以大部分人基本都是有气无力的。江山和那个龅牙涛例外,他们能干活儿,所以房二胖总是对他们宽容一些。”
身处这么黑暗的地方,当然要吃糖来缓解压力了。
伊亿宁不当回事,点点头应付道:“本来也是最后一块了,吃完就没了。”
她突然发现章叙的伤口又有渗血的迹象,捧着他的下颌,重新为他止血。
“对了,待会儿你拿一个口罩走,”伊亿宁说,“陈三给我的。”
“那你戴就没有问题,我戴才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见过哪个傻子会自己戴口罩?每个人都觉得喘不过气,哭天喊地要摘下,只有残疾人才会戴。”
“可是——”伊亿宁刚要说什么,余光突然发现有人走过来。
是陈三。
她立马换了副表情和语气,咧开嘴露出八颗牙笑:“哥哥痛痛吗?”
陈三站在他们身边,瞥了眼章叙,笑了一声:“呦,打得挺重啊!”
说完又看向伊亿宁,笑容更盛:“你妈过来了,走啊,我带你去见她。”
闻言,伊亿宁心里一慌。
但还是挺直了腰,欣喜地问:“妈妈在哪里啊!”
“就在我的休息室,走啊,我带你过去。”
伊亿宁连忙起身,陈三则俯身为她捡起拐杖,亲手塞到她手里,扶着她的腰慢慢摩挲:“慢点慢点,不着急。”
伊亿宁刚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我没赚到钱,妈妈会生气的,还会打我。”
说完连忙后退,后怕似的摇头:“我,我我不去了,妈妈是来要钱的。”
“哎呀,你看我都忘记了,”陈三从口袋里拿出二百块钱塞进她手里,“你的工资啊,我已经替你给你妈了。这二百块钱是给你的奖金,到时候你把这个钱给她,她会更开心。”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你妈还跟我夸你,说你长大了,懂事了,还说要我好好奖励奖励你呢!”陈三扶着她的腰,歪了歪脑袋,“走吧走吧,别让她等急了。”
伊亿宁乐颠颠跟在他身后,走向通往加工区的铁皮走廊。
章叙则又回到江山旁边,对他说:“找妹妹。”
江山看着伊亿宁走去的方向,摇头:“待会儿你妹妹就回来了。”
章叙继续道:“找妹妹。”
“刚才她走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章叙:“找妹妹。”
江山叹气,从口袋里拿出早上剩下的馒头,大口地嚼:“找不到,我也找不到。那是陈三想要的女人,我难道冲进去帮你硬抢出来啊。你想让我伤得跟你一样重?”
“找妹妹。”
“算了,跟你这傻子也说不清,”江山挥挥手,语气加重,“去去去,一边呆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