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梨初眨了眨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痛苦地盯着眼前的人。
方丁洲见不得小孩子哭,他忍不住想要是饭饭现在回来估计也和这个女孩一样大吧?
他有些局促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别哭,我不问了。”
沈晏迟面色凝重,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方梨初揽进怀里,小声哄着。
方梨初哭得满脸都是泪,鼻尖发红,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晏迟,嗓音里带着害怕:“沈晏迟怎么办?我爸不记得我了……”
沈晏迟小心翼翼地吻着她的眼角,“不哭,我来解决。”
沈晏迟:“伯父应该是得了阿尔兹海默症,不怕,你看我们刚到家的时候他不还记得你吗?”
方梨初擦了擦眼泪,即使有些哽咽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他今天吃了将近两倍的药。”
也许是不想被女儿发现端倪,方丁洲一次性吃了两天的药,结果适得其反。
看着一脸无措缩在原地的方丁洲,方梨初眼眶发红,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爸爸,我是饭饭,你不记得我了吗?”
方丁洲眼神有一瞬的清明,但很快被混沌掩盖:“饭饭,饭饭是我的女儿……她今天开家长会,我得去开……我得去开。”
方丁洲重复着这一句话,就要往玄关走,方梨初吓了一跳,连忙拉着他的手。
方丁洲急了,在原地踱步:“我要给饭饭开家长会,对。给饭饭开家长会,不然她会难过的。”
“给饭饭开家长会。”
方梨初擦干眼泪,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饭饭的学校在哪,我带你去好不好?”
“你自己去太慢了,万一刚走到,饭饭的家长会就结束了怎么办?”
方丁洲:“对,对。你说的对。”
他像一个无措地孩童,拉着方梨初的衣袖,眼神质朴:“你能带我去饭饭的学校吗?”
方梨初难忍地别开眼,喉咙梗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好。”
……
车库里停着方丁洲的车,上面还能看见方梨初小时候调皮贴的贴画留下的胶痕。
方丁洲抓着自己的衣服下摆,嘴唇蠕动:“你要带我去哪?我不走,我不走。饭饭要放学了,我得等她回家过生日。”
即使过了那么多年,猛然提起这件事时,方梨初仍能感到心痛。
心脏涨涨地痛,像是有人向里面随意丢弃了颗种子,就在她拼命忽略种子生长带来的酸涩感时,有人握住枝繁叶茂的树梢想连根拔起,撕扯着心口带来阵阵钝痛。
方梨初抿嘴,贝齿咬着下唇,沈晏迟捏了捏她的下巴,沉声道:“别咬自己。”
方梨初:“我带你去找饭饭呀,你不是要给她过生日,不买个生日礼物吗?”
方丁洲点点头,“过生日,买礼物。”
沈晏迟启动车子,让方梨初在后座照顾爸爸。
方梨初担心他乱动,只能摩挲着他的后背,摸着摸着她的泪又流了下来,她爸爸变得好瘦,脊背的骨头硌得人掌心生疼。
方丁洲扒着车窗,突然“嗬”了声,指着窗外。
方梨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她的初中学校。
方丁洲:“走过了走过了,我们得去接饭饭回家。”
方梨初勉强地笑:“饭饭今天没去学校。”
方丁洲扭头看她,不赞同地开口:“她怎么能不去学校呢,万一跟不上学习就不好了。”
方梨初遥遥看着校门,突然想起自己初中时有次也是肠胃炎犯了,但恰逢方丁洲教的班里有位尖子生发烧了,那时候初一到初三都在考试,被监考老师背着出来时,她趴在老师肩上,刚好看见方丁洲一脸焦急地背着人往前跑,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方梨初:“你忘啦,饭饭住院了。”
方丁洲立马扭过头,双手握紧又松开,眼神混沌:“饭饭怎么了。”
方梨初不动声色地抹去眼角渗出的泪,不愿意让方丁洲看见她的眼泪。
方梨初:“她着凉了,在医院输液呢,我带你去看她好不好?”
方丁洲点点头,视线始终盯着学校大门,直到它变成一个黑点,逐渐消失在视线里。
方梨初心里焦躁不安,不知道这件事该不该和李静说,偏偏这时,电话响起。
是李静打来的。
方梨初心猛地一跳,看着意识不清醒的方丁洲,又看了眼手机上不断跳跃的电话。
她叹了口气,“饭饭老师给我打电话,你待会不要说话,我问完饭饭情况就带你上去。”
方丁洲点点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局促不安。
他踌躇了半天才开口:“饭饭不会生气吧。”
“什么?”
电话就快要挂断,方梨初顾不得那么多,她抹了把眼睛,“喂,妈。”
方梨初一下子脸色变得难看,连手指都在发抖,沈晏迟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默默加快车速。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耿亦如的声音。
方梨初眼神冰冷,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耿亦如这个电话可谓是火上浇油,尤其是他是拿李静手机打过来的。
方梨初揉着脑袋,“耿亦如你很闲就去死行吗,我真的没空跟你闹,精虫上脑就找个小姐可以吗?全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真的让我很恶心,我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你的喜欢对我来说就是最恶心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李静不赞同的声音,方梨初长呼了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妈,你能别替他说话行吗?你只是嫁给他爸,不是卖命给耿家了。”
方梨初咽下那些情绪化的语句,不想在这个关头再跟李静爆发一场不必要的争吵。
偏偏这个时候,方丁洲突然开口说话了。
方丁洲:“还没到吗?我要去接饭饭了。”
为了方丁洲不突然开门跳车,方梨初和他靠得很近,不大不小的声音恰好被李静捕捉到。
她语气陡然变了,方梨初听见几声急切的脚步声,应该是李静拿着手机换了个地方。
李静:“你回河市见方丁洲了?”
方梨初无奈开口:“妈……再怎么样他也是我爸爸。”
李静情绪紧绷着:“爸爸?你问他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吗?”
“你问他参加过你的家长会吗?”
方梨初揉着脑袋,方丁洲闹着要下车,李静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方梨初感觉自己像是悬崖上被拴着的筹码,两边都有想救她上来的人,偏偏都不想输给对方,被夹在中间的她就成了可牺牲的物件。
逃也逃不开,像是被根无形的麻绳吊着喉咙,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沈晏迟打开车门,扶着方丁洲的肩膀,“伯父,饭饭就在医院里等着你呢,我们上去吧?”
方梨初不愿再多说:“等我回去再跟你说吧妈,我这边真的有急事。”
临挂电话时,方梨初叮嘱了句:“别再让耿亦如拿你的手机给我打电话了。”
“我会生气的妈妈,别再逼我了。”
李静看着挂断的电话,脸色怔然,梨初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不要再逼她了吗?
……
方梨初挂断电话,怔怔地盯着手机,沈晏迟喊了她几声她都没听见。
沈晏迟有些冰凉的手指略过她耳侧:“不难过了,先找医生给伯父看一下。”
方梨初点头,来的路上沈晏迟已经给特助打了电话,让他提早联系医院。
刚进大门,就有专人迎了上来。
“沈总。”
沈晏迟点点头。
直到方丁洲被护士哄着进了诊疗室,方梨初才彻底放松下来,腿一软就要跪在地上,好在是沈晏迟眼疾手快把人拉进怀里。
手臂穿过她小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晏迟将人放在座位上,抬手摩挲着她哭得发红的眼眶,“眼睛都哭红了。”
方梨初闭了闭眼,她不想哭的,哪怕看到药盒的瞬间就做好了准备,但真正看到方丁洲病情发作认不得她的时候,她是真的没忍住。
沈晏迟揉着她的头发,把人抱在怀里,柔声道:“闭上眼睛休息会吧,我在这呢。”
嗅着熟悉的味道,方梨初慢慢放松着身体,半晌才怔怔开口:“我以为我会恨他的。”
她自问自答,沈晏迟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好像,之前的不止我一个人在后悔。 ”
“他一直吵着闹着要给‘饭饭’开家长会,要给‘饭饭’过生日,是潜意识里也觉得亏欠了我吗?”
方梨初像个求知的稚子,倔强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沈晏迟吻在她眉心,用掌心安抚似的揉着她的脖颈,“伯父很爱你,我看得出来。”
方梨初离家这么久,她的房间还像刚离开那样干净整洁,证明这几年里方丁洲一直有打扫那屋子的卫生。
方梨初闭着眼睛,把头埋在沈晏迟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