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小是被父亲督促中长大的,什么都必须样样做到最好,功课学业,礼仪规矩, 听到的最多的话就是父亲对那些侍夫的怨恨, 和对母亲的不满。
等她在七岁成了童生,两人的关系才真正缓和下来。
她对侍夫偏爱, 父亲自然是不喜, 不希望她同她母亲一样宠侍灭夫。
回到书房, 裴若绪看着案桌上的信纸上干了的泪珠和夹杂在里面的干花。
现在他应该有了快五个月的身孕,年纪小,性子娇气,挑食又敏感爱哭。
“妻主”
提着食盒进来的正君看到妻主背对着自己正在看信,把食盒放在桌子上, 软声道,“再过几日是校猎,我特意做了暖靴和斗篷,郊野秋夜寒凉,有风有露,可以用来挡风、防雨。”
“你应该知晓我在沂州还有一位侍夫。”
林覃脸上的笑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抿着唇,攥紧了食盒的把手,“侍身知晓,妻主是打算接他回来吗?我让下人去准备好院子。”
哪里会不知道呢,府上随意一问就知道了,压根没花多少时间打听。
原来是养在沂州,同吃同住,怕接回来受委屈,那侍夫年纪不大,就是一个贫寒人家出身的,家里没了银子,恰好长了一张好皮相,被妻主看中了纳了侍夫。
如今成婚两月也只是来他院子里坐坐,同他用膳,等时间久了,说不定妻主就会同他好好过日子。
裴若绪把干花放进匣子里,语气平和,“他已经怀有五个月的身孕,如今不回来。”
说着,她顿了顿,侧过身子抬眸看向他,润白的面容温润带着清冷,浓黑的瞳孔静静地盯着他,注视着人却没有半点感情。
她似乎也没了继续佯装下去的耐心,嗓音清润没有半分尖锐,却听上去格外冷漠,“我们谈谈吧,这样对你也好。”
林覃抿着唇,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脸上也提不起一点笑来。
什么谈谈,明明他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府的正君,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养在外面的的外室商量。
“妻主如此行事,就没想过侍身会伤心吗?侍身也是男人,也希望同妻主举案齐眉。”
他的语气里压不住愤恨,连着两个月堆积的嫉妒和府上的流言,让他几乎气得失去理智。
在外面赴宴,他听着其他正君对自己的羡慕还能假装没什么事,不过是养在外面的外室,回不回得来都难说。
可听到从裴父口中的话,得知那贱人居然怀了孩子,还是五个月的身孕,林覃恨不得让那贱人没出现过。
裴若绪注视着他现在还保持的温婉端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露出熟悉的嫉妒和怨恨上挪过,语气平淡,“我已经写好和离书,你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
“我才嫁进来两个月,妻主便要同我和离?”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妻主就不怕得了容易被扣薄夫,任性的名声,我以后怎么办,和离后还是会被非议命薄,难安室家。”
“妻夫不和,尽早制止,有何不好。”裴若绪坐下来,“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
林覃想到之前传到自己耳边的事,也是不过百日就和离,只是因为妻主酷爱读书的原因而和离。
他还笑过,可这原因也比他的好。
林覃几乎被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不甘心和自尊心让他从心底就否认了这提议。
凭什么和离,他好不容易嫁进国公府,如今妻主成了国公,如今出门谁不羡慕他。
只是一个侍夫,日后还能不能继续得宠爱都难说,他一个正君,既不能做出同侍夫争宠的事来,还不能继续维持他的地位保证他的孩子袭爵吗?
女人怎么可能只宠爱一个侍夫。
为了眼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夫,林覃哪里愿意放弃国公正君的身份。
裴若绪见他不说话,脸上的神情也变来变去,突地笑了笑,“你明日可以再说你的补偿。”
林覃回过神来,“妻主要同我和离,是为了沂州的那位,他既还在沂州养胎,妻主为何急着同我和离。”
“不过两月和离,我日后还如何在京中待下去。”他脸上的神情突然冷静下来,“等他生下孩子,回到京中,那时候再和离就不会有人非议侍身。”
怀孕五月,等他回到京中也差不多需要八个月,谁能保证妻主还会喜欢呢?
裴若绪盯着他,取出和离书来,“你既然同意和离,可以按照你说的做,你可以把和离书带走,什么时候按下手印由你决定。”
“妻主何必着急,侍身突然身子不适,先行离开。”
书房里安静下来,银盆里的冰块也变成碎冰,屋门还开着,外面的光线溢进来,并不是很热。
她看着桌面上的和离书,重新放回了原地,靠在太师椅上揉了揉眉心,狭长的眼眸里透着少许不耐烦。
临近入夜,她受邀出府。
临夜下了小雨,马车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捻过,行人也来来往往。
到了丰乐楼门口,车夫拉着缰绳的手往后扯了一下,马蹄在原地踏了几步。
车夫对马车里的人说道,“大人,到了。”
现在还明亮,丰乐楼已经灯火通明,来往的客人大多是达官显贵。
石砖上还湿乎乎的,空气里也泛着冷意。
里面的人掀开帘子下了马车,用绢帕擦了擦手指,一袭深紫的衣袍,松绿的玉石挂在腰间,背脊挺直,全身上下都透着清贵。
门口的小二看见是国公府的马车,连忙上前殷勤地引路。
“大人可有提前预订包厢?”
裴若绪上楼进了包厢,一推门就看到了李砚正在同有些眼熟的人说话。
她抬脚刚走进去,坐着的李砚放下酒杯,起身喊她,“世期”
李砚刚回京,并没有赶上她的婚事。
她满脸喜色,“我听说世期成了婚,可惜我没来得及赶上,特意从黄州带来了上好的佳酿。”
“这是顾照,世期还记得吗?我刚在外面偶遇了她,此次殿试虽不是进士及第,却也在二甲之内,还与长皇子关系不错。”
裴若绪坐下来,“这几月忙着府上的事情,京中的事不是很了解。”
“顾女君如今在哪里任职?”
“现在翰林院任庶吉士。”顾照注视着眼前一袭深紫衣袍的女君,下意识与其对比。
李砚靠近世期,“世期新任国公,又娶了林尚书的嫡子,在京中可出了不少风头。”
裴若绪抬眸看了她一眼,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李砚,嗤笑着,“你倒是兴致不错。”
她心里正烦闷,家里不配合不离开,整日里那点心思全然写在脸上,在沂州的侍夫闹着脾气也不肯回来。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并没有多少心思,垂着眼睛只做出聆听的姿态。
在旁边的顾照应和着李砚,紧绷着身体,看着裴若绪兴致不佳地随口应和着。裴若绪官场上青云直上,如今还是国公,能有谁给她使绊子。
她中途起身告别,眼力见地提前离开,包厢内只剩下裴若绪和李砚。
“世期这段时间是有愁心的事吗?怎么看你兴致缺缺。”李砚猜道,“可是同家里正君吵架了?”
以往世期陪她喝酒,虽然不怎么喝,可话不会那么少。
“世期是不喜顾女君吗?方才顾女君有意攀附你,你却半点连忙也不给,这可不像你平日的性子。”
起码面上还会给人几分脸面,离席了就冷漠疏离,翻脸极快。
外头人夸赞世期温润如君子,不介意家世长相,可性子却极为疲懒,不喜与人来往。
裴若绪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触碰着把手上的冰凉,另外一只手则撑着头。
“只是刚回来,有些不适应。”她随口道。
李砚只是笑了笑,没相信她的话。
……
“大人说,过段时间会来看我。”
托着肚腹坐在长廊下的侍夫拿着信,旁边放在摆着蔓延伸展开的花朵,茶几上也放在刚泡好的茶。
他语气兴奋,咬住下唇,漂亮漆黑的眼眸里也水润润的。
入秋后,季玉希就不大想待在屋内,时常坐在长廊下在院子里发呆绣衣裳。
有些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皮肤很白,脖颈处露出的一小截皮肉像是刚剥壳的莲子,新鲜柔润,滑腻似酥。
尽管经过几个月怀孕的折磨,他下巴也尖尖的,怀孕和不与人接触,让他脑子也呆呆的,做事迟钝,眼眸内也不自觉带上柔媚和期盼。
屋子里做了不少孩子的物件,衣裳袜子,鞋子和被褥。
他把信看了几遍,放下来抚摸着花瓣,乌黑柔顺的长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了大半,余下几缕柔丝垂落在颊边。
他低垂着眼眸,眉眼带着怀孕的几分倦意,也不裹妆,白净漂亮的小脸上也纯轻得很,穿着白绿相间的衣裙,云袖也层层垂落堆积在腿上,穿得很是宽松素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