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呢?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不再犹豫,应遮睁眼,打个哈欠。
他一边哈欠,一边假装尿急,夹着腿小步往亭外跑。
“哪里去?”老道果然如邬苗所说正在装睡,蓬松毛发里睁开一只睡眼。
“如厕。”
应遮头也不回。
站在草丛前,他抖抖衣袍。
亭中火堆将息未息,一点微光不足以将周围照亮。
虽神仙不用光也能视物,但邬苗还不至于没有道德地看别人小解。
她站在两步开外,见应遮一直站着,疑惑:“你这样就好了?”
应遮耳后微烫:“我不是……”
话没说完,耳后风声呼呼,脚腕一紧,几根树藤飞卷过来,应遮只觉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大力扯走。
“终于来了。”应遮心道,“快跟上!”
邬苗自然不用他多说。
草丛窸窸窣窣的声音才响,老道就猛地睁眼,手执拂尘跳出茅亭。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周围早不见书生身影,只深深的草丛里留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大胆妖孽!”
老道气急,大喝一声,瘦窄且佝偻的身躯越过树梢,追着残留在空气里的气息飞身而去。
草木繁茂,树枝划过脸颊,却不见生疼,这是邬苗之前留在他身上的法术起了作用。
应遮只觉眼前无数东西划过,五彩斑斓的颜色整得他头晕眼花,干脆闭眼任凭这些树藤将他带走。
不知多久,等耳边一声“到了”。
应遮再睁眼,已经身在一处洞穴。
参差的石壁上,火把静静燃烧。身后一个力道将他一推:“愣着干嘛?还不快走!”
应遮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回头看,身后站着两只未完全化人的小妖,手里拿着长矛,见应遮回头,恶声恶气:“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挖掉!”
应遮一脸惊慌模样,颤嗓道:“这……这是哪里?你们……你们是妖怪!救命啊——”
右边狼头小妖桀桀一笑:“此处乃白云山大王的洞府,你这凡人,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果然是那妖怪老巢。
应遮心声唤:“邬苗?”
不见回应,想来是不在他身边了。应遮倒也不慌,满脸失魂落魄的被两只小妖押送着往前。
一路上许多小妖来来去去,看见这两妖压着应遮走过,皆凑上来。
“是个书生!”
“这么好的货,哪里弄来的?”
“怎么不叫上我,我的化形术可是连大王都夸过的……”
两只小妖十分自豪。
“山里抓的。”
“多亏了凤首领帮忙……”
一路如此,等又过了两道有小妖看守的牢门,才终于到达目的地。
小妖推开一间木栅栏门,一脚将应遮踹进去:“老实呆着吧!”
应遮噗通一声,狼狈地栽进草堆里。
等小妖锁上门转身离去,黑暗的牢房里,数只手伸出来,将应遮扶起。
“你没事吧。”
应遮晕晕乎乎抬头,借着石缝间渗出来的一点光亮,好容易才看清周围情况。
牢房不大,却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男女老少皆有。扶起他的是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看应遮一脸呆滞,其中一个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怎么傻乎乎的?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这是……是那些被妖怪抓来的村人!
惊喜来得太快,应遮差点就被冲昏了头,“你们……”
没来得及说话,牢门外哐哐当当一阵响,一个女声传进来:“别偷懒,挑几个像样的,大王等着要用呢!”
“是是是!”
牢里顿时什么声音都没有,几个妇人眼疾手快,摸摸他的面皮,就将他推进入群深处。又另有几个身影走出来,站在人群最外面。
应遮不明所以,想抬头看看情况,却被旁边一个人伸手按下:“别抬头!”
牢门打开,一道灯光打进来。
应遮觉得灯光才晃了两晃,先前开头的女声就道:“怎么才剩下这么些?都太老了。”
老?
应遮眼珠乱转。
余光里,左边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右边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想起方才众人将他推后,又有人走到最前,这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想来是村人团结,待妖怪选人,年老的站在外面,年轻的站在里面。这样的话,若是哪天得救,留下年轻人也能香火有继。
女声不满,又问:“今天才抓来的那个书生呢?可在这里?”
应遮一愣,书生?这是在说自己?
另一个声音谄媚:“才关进来,许是躲在里头,小的进去给您抓出来。”
不好!若是让那小妖进来,这里面的姑娘和青年,怕是都要被发现。
不能让他们进来!
至于自己?他信邬苗,虽然她此时不在,但定不会抛下自己不管。
想通关窍,应遮猛地起身,跳出人群。
“你们找我?”
声音洪亮,除了蹲跪在地上的村人,其他妖怪也好,凡人也罢,皆都看了过来。
门边女妖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满意点头:“不错,就他了。”
然后一挥手:“带走!”
又另有几只小妖拥来,或押或捆,将被选中的几个包括应遮,带出了牢房。
牢门又被关上。
一只看门的小妖声音谄媚:“凤首领慢走!”
凤首领?想来就是刚才那女妖。
应遮暗自想着,心里呼唤:“邬苗?山神!”
“在呢。”
终于回应了。
应遮喜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邬苗道:“到处逛了逛,本来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华县土地熊之,却不料这山洞比我想的还要大多了,聚在这里的小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怎么办?”
“等等看,我大约知道他们要把你带到哪里去。那地方有些古怪,我怕你出事,还没来得及去看。放心吧,我跟着你,不会有事。”
应遮才终于松口气。
又想起那些村民,忙道:“村民都在方才那间牢房里,我看了一眼,大概还有五六十人,得想办法救出去。”
邬苗顿时头疼,摸摸脑袋:“别急,别急,在想了在想了……”
第21章 雷来 邬苗闭眼掐
山洞连山洞, 一重又一重。
走到这里,巡逻的小妖渐渐变少。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隐隐约约, 如诉如泣。
怎么会有哭声?应遮疑惑, 这哭声听来不像是有人在哭, 倒像是个女人, 在吊着嗓子唱戏。
他才凝神, 想细听。鼻尖就闻到股馥郁的浓香。
“屏气, 不要闻!”耳边邬苗声音急促。
为时已晚。
应遮只觉眼前一花,晕晕乎乎便已经不知今夕何夕。
几个凡人脚步变缓,周围押送的小妖却见怪不怪, 其中一个甚至嘻嘻笑道:“不愧是大王, 法术又见涨了。”
邬苗叹气,伸指往应遮头上一点。
一个激灵, 应遮睁眼。
耳边邬苗提醒:“不要乱动。”
应遮浅吸口气, 脚步依旧平缓, 双眼微合, 装作依旧没有清醒的样子,心里问道:“怎么回事?”
“是那妖怪的邪术, 闻到这股香味, 就算当时处境再无奈绝望, 也会立时陷入美妙的幻境里。”
“幻境?”
借着洞壁两旁摇晃的火光,应遮看到走在前面的几位。
那是同他一起被从牢里选出来的村人,就走在他前面的, 被两个小妖夹持着往前走的是个男子。
他此时脚步虚浮,一轻一重,一看就不甚清醒。
邬苗道:“妖怪之间有个说法, 吃人害命会徒增因果,可若这些人含笑赴死,没有痛苦,那么这些因果也不负存在。”
应遮惊讶:“因果之说,哪里有这么容易?”
邬苗也笑:“可偏偏大家都信。”
但不管信与不信,目的地就在眼前。
穿过狭窄的洞道,豁然开朗。这是一间宽阔的石室,室顶一道缺口,有阳光洒下,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圆圆的光影。
无数红绸自洞顶洒下,将洞穴最里面的高台遮住。
红烛摇晃,高台中的人影也摇晃。
咿咿呀呀的女声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
这哪里是间石室,分明是间戏园。
只不过与寻常戏园不同的是,平常戏园台底下都是看客,这里的戏台下,却只有一口红棺。
棺上黑气萦绕,上面一本翻开的帛书隐隐泛着金光。
看着这帛书,邬苗眉毛一拧。
众妖携着几个凡人入内,便纷纷拜倒。为首的女妖凤首领扬声道:“大王,今日的人食已经带过来了。”
台上人影水袖一展,止了唱腔,道:“放下罢——”